钢琴课室里面如此寒冷。叮叮咚咚的琴声回响在空荡的课室里使人有一种更加寒冷的感觉。

　　学生们都不情不愿的练着琴，一个个抱怨手冷，抱怨学校里暖气开得不够足，抱怨这家学校连假期都比别的学校短……

　　我则仍然是不断的讲授着乐理知识，萧邦，莫扎特，柴可夫斯基……

　　“这段不是这样弹的。”

　　“来，你来听我弹。”

　　寂寞，就象琴键一样黑白分明，仿佛一排交错的小牙齿，在这寒冷的日子里，咬进我的身体里，或者象一排拉链，将寂寞这件大衣罩在我身上，然后拉上拉链，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在课与课的间隔，我胡思乱想着。漆黑的琴键，象女人的长发。洁白的琴键，象她那件深棕色紧身皮衣上洁白的翻毛。

　　我又想起了她，我又想起了她撅着的鲜红的嘴唇，挥之不去……

　　下雨了。她穿着那件深棕色的皮服坐在窗上抽烟。

　　今天她仿佛很不开心。静静坐在那里抽着烟。

　　雨点扑扑扑的落下来，我们两个之间隔了一层雨帘。她的样子仿佛也朦胧起来。

　　她吐出的烟雾是淡蓝色，混着雨气，慢慢的扩散开来。

　　抽完了一支烟我以为她会将烟头向外一弹，但却没有，她夹着烟头，转身下了窗，闪了闪不见了。

　　仍然下雨。摇头乐又响了起来。我走到窗前，果然是她。

　　她夹着一支烟坐在窗前打着拍子。旁边放着一包烟，红红的壳子，万宝路吧，也许。还放了一瓶啤酒。她就这样抽会儿烟喝口酒，打会儿拍子。

　　音乐声开得很大，仿佛就在我耳边一样。她忽然停止了打拍子，而跟着节奏摇起头来。难道那酒里有摇头丸？我忽然惊恐起来。她是那么的不开心，头摇晃的是那么的剧烈。

　　这可是……七楼啊。

　　我第一次将眼光从她身上调开，看了看楼下。

　　她伸出没有拿香烟的手抓住窗椽，跟着节奏摇着头。

　　她抓着破旧窗椽的手是如此白皙，纤长。

　　哦，她有着一双十分适合弹钢琴的手呢。

　　她黑黑的长发甩了起来，四散开来。

　　我就这样看着她，站在纱窗后面。

　　她忽然停了下来，长发也垂了下来，有些发丝贴在脸上。她微微喘着气，伸手理了理头发，又从烟盒里拿了一只烟，啪的点上，深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来。

　　她收拾了烟酒，转身跳回房间，拉上纱窗。很快，音乐也停止了。我仍然站在那里。这个长长的冬季，这寒冷潮湿的阴雨天气，这一成不变的每一天，都尽着它们最大的努力变着方儿让我的日子单调而枯燥。

　　雨慢慢停了。

　　下雪了，终于。

　　我已站在那窗前很久了。一边看雪一边等待她的出现。

　　哦，今天她很开心呢。抱了一盆水仙爬上窗台，将腿蜷起来，支着那盆水仙。

　　她的水仙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细长的深绿色的茎。

　　她抓了窗台上的雪，捏成一团，丢向楼下停着的那辆房车。嘭的一响，她笑着叫了一声。我以为她又会迅速从窗上消失，而这次她却没有。

　　她用手拨了拨窗台上的雪，开始摆弄她的水仙。她先眯着眼，笑盈盈的欣赏着那开得极好的水仙。伸出手，用食指在花瓣上轻轻点着。然后用食指和中指象夹烟一样夹着水仙花长长的叶子，徐徐的，从根部抚摸到尖梢。她就这样笑盈盈的一根一根叶子抚摸着。又让那长长的深绿色的叶子躺在手掌中，轻轻的握着它上上下下移动。

　　我无法不联想，我无法摆脱那种难以忍受的渴望。站在窗前的我，浑身燥热起来。我拉开了窗，抓了一把窗台上的雪，这时她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我迅速拉上了纱窗。她看见我了吗？她看见我了吗？她知道我在这纱窗后面看着她吗？我的心狂跳起来。她仍然是坐在那里快乐的摆弄着水仙叶子。手里的雪慢慢融了，滴滴嗒嗒的滴在地板上。第一次，我先她而离开了这窗前。

　　晚上的时候雪停了。窗户外面特别明亮。我忽然想起“山南山北雪停，千里万里月明”这句诗来。房间里面冷得象冰窖一样。

　　我靠在窗上，又失眠了。应该已经很晚了吧。烟盒里面又只剩下两根烟了，象并排躺着的两个人，黄着脸，洁白的身子，相依相靠的躺在一起。

　　我决定去厨房再拿一包烟。于是披了件衣服，冷得哆哆嗦嗦去拿烟，又哆哆嗦嗦跑回来，拉紧被子，用刚才被子里的体温温暖着冰凉的身子。

　　被子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我的身子渐渐暖过来了，打开了烟盒拿出一只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火。我叼着烟，一下一下的打着打火机，一股淡淡的打火机油味散开来。扑，终于打着了，小小的一蓬火焰。我看着那蓬火焰发了会儿呆。火灭了，再打，又打不着。我拿下嘴里的烟，决定再去厨房里拿一个打火机来。

　　经过另一个房间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窗前。白色的日光灯和月光将她的脸映得很明亮。刚才那窗还是一片黑暗的……我向窗前走去。她这次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下过雪的夜似乎总是格外的宁静。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就那样静静的站着。我的手扶在了纱窗边上，要不要拉开纱窗呢？要不要拉开纱窗让她看到我呢？要不要拉开纱窗和她讲讲话呢？要不要拉开纱窗对她笑一笑呢？要不要拉开纱窗呢？要不要拉开纱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