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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块小地面上,我耍口技颇有点名声。少时在乡下就喜欢学禽畜野兽叫,十分着迷。有一晚躲在暗处捣鬼,竟骗得老娘提着油灯满院子找羊;长大了顽性不改,陪老婆散步时冷不防汪汪叫几声,吓得她尖声怪叫,自然免不掉一顿“疯狗”之类的臭骂和捶打。 按说耍口技无非是找找乐开开心,可是有一次近乎荒诞的表演却让我哭笑不得,至今仍说不清是上苍委我以善举还是对我的戏谑。事情起于毗邻东头的那户人家。老头儿肥嘟嘟的,肚皮很大,后脑勺秃了一圈,成天阴沉着脸,从没笑过,更不说跟谁打招呼,似乎左邻右舍都赖过他的账似的。人们背后管他叫“黑面神”。听说他原是某地的一个头目,挺风光的,退下来就落下这么个“怪病”。咱两家阳台近得撒个屁都听得见,可就是只见其影,不闻其声,静悄悄的活像一座空宅。 一天中午,我刚躺下,忽然那边传来一阵慈蔼温厚的男低音:“听话,啊,多吃点,不吃咋行呢,嘿,生我气啦?好了好了,尝一口,味道美着呢———”谁跟谁在说话?我爬起来朝那边阳台一瞄,哈,神了!竟是“黑面神”在哄笼子里那只黑不溜秋的鹩哥。他正用一根长柄小勺子给鸟儿喂食,而那鸟却野性十足拼命扑腾,不屑一顾。“黑面神”仍然满脸堆笑苦口婆心:“哈,你这小东西,不理我啦?转过来,转过来,别老用屁股对着我———”看他一脸灿烂,还孩子似地挤眉弄眼,跟平素简直判若两人。我直想发笑,又有点感动,这才是生活的本真,人性的魅力呵!只是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为何宁愿把动人的温情献给一只鹩哥而不肯施予一点他的同类———人? 那只鹩哥的出现无疑给他家平添了几分生机。小东西黑羽红嘴,生猛健硕,可惜缺乏调教,不会说话,只能用生硬老气的嗓子反来复去唱着那么一句,听上去活像说:“唉———多么无聊,多么无聊,烦死人,烦死人!”我忍不住口痒,也跟着摹仿起来,小精灵受到挑逗,不知是兴奋还是气恼,冲着我大声回应:“唉———多么无聊,多么无聊,烦死人,烦死人———”自此,只要我这边口哨一响,那边必定马上回敬,形成一道“人鸟斗嘴”的滑稽风景,惹得附近阳台大姑娘小媳妇抿着嘴笑。谁知过了几天,“黑面神”出面干涉了:“喂!你吃饱了撑着还是怎样的?干吗老学鸟叫啊?”“我怎么就不能学鸟叫呢?”“你学别的鸟叫我管不着,就是不能学我的鸟叫!”“黑面神”拉长脸,一副严令禁止的神气。“你怎么认定是我学你的鸟叫,而不是你的鸟学我叫呢?”“胡闹!”老头子粗着脖子,脸憋得黑红黑红,大声吼道,“你简直蛮不讲理,颠倒黑白!我听了几天,已经忍无可忍了。你就是学我的鸟叫嘛,还抵赖?”“就算是吧,那又怎么样,你的鸟叫申请专利了吗?”“你、你———”老头子噎住了,气得脸色转青,喘着粗气,拿着腔调呵斥道:“你小子太放肆了,太目中无人了!你存心毁我的鹩哥,弄得它疯疯癫癫,严重破坏我的调教计划,还这么牛!瞧你这德性,要是从前———哼哼!” 我知道与这种人计较已近乎无聊,赶紧说:“行行行,我认输,我赔礼道歉,可以吧?当心您的血压!”便转身进屋了。 我再也懒得去瞅那只多事的鹩哥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突然有一天,门铃骤响,一位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我怔了一下,认出她是“黑面神”的儿媳妇,心里纳闷:该不会又来找岔吧?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红着脸,颤颤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打扰你,只是,只是我家公快不行了———”我心里一沉,怪不得好久没见到他了。不过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医生。“我家公脾气怪,躺了几个月了,医生说没几天了,他又不肯去医院。这几天老昏迷,别的话没有,就是硬要听鹩哥唱歌———”。“那就让他听呗!”“唉,都怪我,不小心叫它飞走了!”女人泪光莹莹,满脸焦苦,“上哪儿找鸟啊?求求你,看在邻居份上,帮我们解解围———” 我终于弄明白,原来她要我学鹩哥叫,满足老头子最后一个心愿。这听起来有些荒唐,可我还是为“黑面神”有这么一个温良孝顺的儿媳而感动。虽然鸟不是人,但到底这世界总算还有一个生灵让他眷恋与牵挂,我理应给他一点临终关怀,哪怕是善意的哄骗也好! 这是我此生最为奇特的口技表演了。我站在楼头,极认真严肃地一遍又一遍摹仿那只宝贝鹩哥的叫声,完全可以乱真,不过听起来应该是“哦———生死平常,生死平常,做好人,做好人。” 事后听说,老头子听到心肝宝贝的叫声,突然从昏迷中转醒,眼睛放亮,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喃喃自语:“鹩哥———”最后在快意的满足中闭上了眼睛。
来源:[金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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