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是个不合时宜的人,千辛万苦、跋山涉水、不惜重金地从香港跑到瑞士去,待到捧回文凭之日才发现,世道已经紧俏到留学生三瑞朗一打,我连一个私校的德文教师都申请不下来。父亲犹自好说,他本也没打算这几十万港币的学费就能把我造就得安邦定国;最受不了的就是妈,天天抱怨自己怀孕的时候没等个黄道吉日,怎么生了个傻女出来--居留、移民都没搞定,别说金龟婿,连金钱龟的影子也钓不着一个。
我疲惫,于是决定跟公司来内陆。同事们都警告我这两年内陆人门槛越来越精,我倒不觉得,只是我老板说话越来越不可理喻,他说:"莎莉啊,以前要派同事去大陆多么难,个个都象发配边塞的王昭君(亏他还读过两年书,知道王昭君的典故),现在表现好的我才给他去。同部门的人不满,向我Complain,说大陆的消费那么低,公司已经给了很好的福利,为什么还要给原薪水加Percent,更应该扣低点才是。我告诉他们莎莉不一样,莎莉……"不是不想给老板卖命,可是你看他这副斤斤计较、得便宜卖乖的德行,但是谁叫我向他拿薪水,这种被牺牲掉尊严的感觉不是不悲哀的,妈妈并不了解我,若是有好的男人谁不愿意嫁。可是你看大街上那些心浮气燥的小男人老男人们,当个首席代表就好充老板,有辆马斯达就请个司机,问时,还振振有辞:"夏利计程车都有司机,我为什么没有?"这样的男人,你说他什么好呢?
我的工作并不好做,虽然我的老板一再说:"莎莉,想想看,香港才多少人,就多少间CLUB;内陆才几间CLUB,可是那么多有钱人。"我相信内陆的有钱人是多,光北京的市区人数就是香港的两倍多,这样的大首都,各个角落的有钱人有权人都云集过来。可是老板忽略了一件事,做CLUB
member不是捕鱼,一网下去死活不管大小通吃。内陆人富得初来乍到,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良什么是莠。我们聘请的本地女孩老是兴冲冲地对我说:"莫小姐,'马天奴'打折呢,一条裙子才二百多……"我的天,什么叫"马天奴"?内陆这种伪名牌最多,也亏得有一帮FANS帮场。不过这正应了我老板的预言,这么大的内陆,自然什么样的人都有。香港人虚荣,自以为有点身份的男人互相见了面,大都从意大利的真皮钱夹里掏出VIP卡看谁拥有的MEMBER身份多。这点雅痞的风气大陆怎么比,第一批的会员卡有一个月的优惠期,免费赠送给一些民营企业负责人,到现在我还记得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总,来了第三天就极暧昧地凑上来:"你是领班吗?把你们的'小姐'叫几个出来来看一看呀。"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开业三个月延请有关部门、媒体和知名公司,整个宴席人声鼎沸,我几疑走错了地方,到了什么菜市场;中间小憩去洗手间补妆,不知哪位天人,在"美标"的马桶内留下黄金万两就掉头走人,我赶忙冲水却再也没有和这干人接触的兴趣。
一句话,万事开头难,CLUB在大陆其实并不比台湾人的老鼠会高格多少,所有的人都需要进行一场彻底的CLUB Education。不不不,我并不管理Member,我做F&B,在总部选对人以前暂时托管一下是可以的,做Member的女孩子名声不好,我不愿意让人觉得我连卡带人一起SALE,对了,我是个传统而又世俗的人,我仍在乎周围的三姑六婆怎么想怎么说。
四月一日是愚人节,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事部安排在这一天让我面试新来的员工,人事部主管的年龄不是很大,不知道为什么总予人油腻腻的感觉,并吩咐所有的人喊他"徐老师",得意洋洋对住年轻女孩说他以前在某大学供职。我怀疑他多少年没在外边走动了,别说"大学供职"这个范围太大太广--做门卫、保安不也是"供职"的一种;单就他自豪的态度就令人可笑,现在的年轻女孩多么灵,想勾引她们,与其摆学历还不如说做过李嘉诚的司机来得管用。
我用人很挑剔,太活泼的,不要。有个朋友告诉我,几年前,仅仅是几年前的内陆,你一眼看过去,就可以分辨出谁是女医生,谁是女教师,谁是女售货员,谁是女学生……现在放眼望过去,就两种女人,捞的和不捞的。这话虽然说得有理,可是我还是希望不要做得太露骨。现在的女孩子,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吃了亏受了瘪一转身又是一条好汉。而且事无不可告人者,听者红了脸,说的人犹未尽兴。哪里可以和以前比。以前有千般好,上一代的女性好象特别幸福。好的食物,给女人吃,好的位置,给女人坐,男人吃了亏也笑咪咪,口头禅是:"人家是位娇滴滴的小姐,算了吧。"现在的男人别说实际行动支持,光嘴巴上说说对女人好都要了他的命。
所以我总爱缅怀过去,因为没经过的总是最好的。我知道那时的咖啡特别香,乐队特别精彩,明星特别美丽,电影特别好看。大学生都有矜贵的气质,一般家长教导子女都很严格,人们还肯上教会,绅士是绅士,淑女是淑女。连一个空中小姐也娇持得好象被挑中的太子妃。
我实在无法喜欢现在这种天下大同的作风,上至叔伯上司,下至学生下属子侄,全部以首名称呼。刚招来的小姑娘不肯叫一声莫小姐,追在我身后老板一样叫我莎莉,我气都没处气去。
每个人都知道做MEMBER的都是机会女,可也不能做足十分样子真留笑柄给人家吧。就好象每个人都知道脱了衣服也不过如此你就可以裸体上街。我很怕我接管的时候手下人一个个象CLUB女。
然而话说回头,太钝的,也不能要。你知道,我老板的小儿子不懂为什么泡上了个三流小明星,见人不是咯吱咯吱地傻笑就是无法无天地乱说话。人见人嫌,然而我不是不同情那个女人的,因为她不晓得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甚至不晓得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你看你看,这就是市场行情,既不是供过于求,也不是求过于供,而是你找不到适合你的职位,而职位也招聘不到适合的人。
下午三点一刻,是我今天面试的最后一个人,我非常倦,想问完这个就提早回去了,反正今天没什么客人。
那是个很瘦弱的女子,看得出来生活压力很大,五官倒还齐整,面色却青黄不接,一身套装说不上是灰是蓝,但洗得很干净。头发全往脑后梳,然而看不出确切的年龄,总之是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令我恼火的是她除了打字外别无长技,可是苦苦哀求我留下她,我礼貌地翻了翻她的简历,她做过缝纫工、导购和保险推销员。天哪,我该怎么跟她说呢,我这里的前台都是北外的优异生。出于礼貌和规矩,我没有马上回绝她,我冷冷地告诉她回去等消息,一般知趣的人便晓得是没希望了。但是这个女人仿佛吃错了药一般,向我借笔规规整整地写下她的呼机号、房东的电话号码。"小姐,这个星期可以通知我吗?"她急切地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我一下子气恼起来,我这里不是慈善基金会,我也帮不了她,我帮不了任何人,甚至帮不了我自己,她凭什么对住我哭?好象我对她负着什么责任似的,好好的一个下午就被她搅黄了。
我的脸色铁青起来,让助理辛迪送她出去。她走至电梯间,我犹自听到她的声音:"你们这里的地毯每天样式都不一样啊?"我的上帝!不用看我都可以想见辛迪那鄙薄的样子。辛迪是我招聘来,跟我做了这么久,难得的机灵,把我的刻薄也学得十足十的象。经常告诉我一些员工间的情形。
比如她说:"新来的那个杰茜·于土的要死,成天围着创华公司的G.M.张先生打转。"
我笑说:"张是她的客户嘛,自然关心多些。"
"客户?是户头吧!"辛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次张先生被她缠不过,出于礼貌问她:'于小姐住的离工作的地方远不远?'她立即图不得地回答:'我一个人住……'"
我不由又笑了:"偏你又知道这么多。"我对助理不错,我从不勒令她们去干什么,这是欧洲学来的礼貌,但是我不想和她们走得太近,秘书与主管,有时好象大观园里的小姐丫鬟,她被欺负了我没面子,但我若太撑腰给她,又怕从此天下大乱。辛迪是北京女孩,象一切北京女孩一样尽职忠守,也象一切北京女孩那样心高气傲。她有个男朋友走了四年了,但还不想结婚。曾经她向我提出过想转到销售部。我觉得她的个性并不适合做市场,遂问她为什么,不想一问之下她竟红了眼圈,因为她的男朋友并不欣赏她在CLUB里做事,回去做职业的House-wife吧,他又没有充足的经济基础,于是辛迪希望做两张提成单就好转行。我没有见过她男朋友,据说还是什么的土硕士,辛迪曾托我帮他投过简历。是有这种男人的,铜钱大的本事没有一个,却看女人这样不顺眼,那样付出不够,也不看看自己值不值一个女人这样做。但是我没发表议论--人家的事情!
辛迪走回来对我撇嘴,我会意地点头笑笑不出声。辛迪陪我走到落地窗前发表议论:"真是廉价的装扮,也不从哪里得到的招聘信息。你看她走路的样子……"突然她住了口,我也探头看,只见那核突女下大门台阶时被过大的船鞋绊了一下,直直地摔了下去。我急了,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于是推着辛迪,"你赶快下楼看看她,我摇电话问前台。"那女人一定摔得不轻,她没有马上爬起来。公司没有在北京给我配车,但我想也许采购部经理可以把他的车借出来送这个女人去医院。这时有几个会员从泊车场走过来,西装革履地从这个女人身边绕过去,我暗暗摇头,然而你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后来我讲给公关部的乐小姐听,她倒是淡淡的:"不然你想怎么样,他们不投诉你弄这么一个女人来扫他们的兴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我知道乐小姐讲得是实情,有次我去高尔夫球场巡视,刚好听见两个从秦皇岛来的男人的对话:
其中一个较胖的大大声说:"他妈的这两年我老婆玩股票,套进我多少现金进去。"
较瘦小的那个阿谀道:"这对你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谁不知道你是大户。"
胖的那个又道:"什么大户,不让老婆吃也被儿子吃定,他在北京上学,我就近给他买了个房子,光装修就花了……"
瘦小男人笑得象个妓女:"谁不知道你的银行里存了三个亿……"
我心里一阵作呕,三步并作两步赶紧逃离现场。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