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霏开着一辆红色小跑车来机场接我。她车开得很快，一边开一边对我说：“Welcome to Singapore，觉得这地方咋 样？”

　　“高楼大厦挺多。”我把脸贴近车窗看外面的景色。

　　“你呆几天就知道了，其实就那么回事，很多是组屋和公寓。我住公寓，二十三楼。”祝霏不停的讲着话，“新加坡处处要罚款，乱丢垃圾罚多少，在公车，地铁上吃东西罚多少，反正是这也要罚那也要罚，所以别人说Singapore Is A Fine City……这里过马路你要先看右后看左，记着这里的车 是靠左行驶，和国内反着的……”

　　一会儿便到了她的住所，进了屋，我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祝霏，你住得还真舒服呢。”

　　她笑了笑说：“我已经帮你收拾出来一间房了，早点睡吧。”

　　我洗了澡后躺在陌生的床上。

　　想着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还裹着厚厚的棉被冷得哆哆嗦嗦，而现在已经需要开冷气了。

　　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时会不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以为自己仍然躺在那张从小睡惯了的单人床上，仍然在家中我的小房间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祝霏已经披着头发光着脚坐在厨房里吃早点了。

　　她看见我便帮我放了两片面包到土司炉里：“我习惯了西式的早餐了，主要是省事，放片面包到土司炉里，煎个蛋，切片火腿，一杯牛奶，搞定。你要是吃不惯，附近有卖油条豆浆的，我开车去帮你买。不过事先告诉你，这里的油条是用黄油炸的，新加坡人用来沾着咖啡吃，不知道你习惯不习惯。”

　　我笑了笑：“从今天开始很多事都要慢慢习惯了吧。”

　　祝霏也笑了起来：“好，今天我就带你好好习惯习惯。”

　　祝霏带我一习惯就习惯了一个星期。

　　她带着我逛街，买衣服，买化妆品……她还动员我买比基尼，我看着那三个小小的三角形十分犹豫。但我还是决定试一试，在试衣间里我看着镜子里几乎就是全裸的自己说：“我这一辈子没穿得这么暴露过。”

　　“这里海边几乎人人都穿成这样。你去两次就习惯了。”祝霏在外面敲着试衣间的门说。“而且如果你现在不穿，以后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穿得这么暴露又这么美丽而浮凸有致。”

　　我二话没说，立即付钱。

　　我们吃了很多家不同的餐馆。在点头哈腰满口依啦沙一嘛赛的日本料理店里吃寿司生鱼片喝清酒，大着胆子吃法式蜗牛，尝试意大利运来的长了绿毛的Cheese，在泰国餐馆里边吃边看那些裹着金披肩装束奇怪的服务生……

　　逛街逛累了，我们便坐在街旁露天的咖啡座或是在Haggen Das里，享受各种滑腻的冰淇凌，我们悠闲的抽烟聊天，看 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和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样式古怪的豪华跑车。

　　我们肆无忌惮的享受着生活，没有人给祝霏出书，舍得放弃了我，这都不要紧，可是谁也他妈的夺不走我们快乐的享受。

　　我们时常去海边。有时在海上歪歪斜斜的玩风帆，有时沿着海边的小路滑滚轴，有时则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新加坡政府花钱买的沙滩上，喝着冰凉的椰子汁或是啤酒。

　　不远处有一堆一堆的人打沙滩排球，女孩子们都穿着比基尼，有的洋妞胸前伟大，看上去简直是三个排球一起打。

　　还有的不知是日本还是韩国的男孩，染着茶色的头发，不时有球扔向我们这边，然后又有不同的男孩微笑着过来捡，不断的鞠躬讲Sorry，露着一口白牙。

　　我和祝霏相视而笑，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换了一个国家，男孩子们的技巧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在美丽的夕阳下，我想起以前大学时坐在操场双杠上吃苹果的美丽时光，暖风熏得游人醉了。

　　“该找工作了，我。”一个星期过去后，我对祝霏说。

　　“错！应该是该找工作了，我们。”

　　我们买了星期六的海峡时报，上网收集资料，求职信象雪花一样飞出去，不少都有回复，也有约我们去面试的。

　　我们穿着新买的套装，化着淡妆，带着精致的假笑，进出于一家又一家装修相似气氛相似甚至连名称都相似的公司。

　　两个月下来，有两家公司愿意请我，两家都是网络公司，想请我当网络编辑，薪水都开得差不多。

　　就在我正犹豫不决要去哪一家时，我接到了另一家公司打来的电话约我去面试。

　　和新兴的网络公司不同，这家做时尚杂志的媒体公司资格老，气势大。

　　我照旧是穿着套装，化着淡妆带着精致的假笑出门。

　　但当我在那家公司的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之后，我精致的假笑就变成了真实的愤怒。

　　面试就迟到一个半小时，这老板必定架子十足而且超难伺候，罢罢罢，这碗饭不吃也罢。

　　就在我准备愤然离去的时候。接待小姐带着永恒的假笑过来招呼我然后带我上了八楼，我在电梯上升的时候决定将我开的薪水涨到一个我自己都觉得狮子大开口的价钱。

　　这大公司气派大得和今天要面试我的老板一样。一整栋楼都是它的，而当我知道今天所应征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宣传部门，面试我的就是这个部门的经理的时候，我不禁为自己感到庆幸。

　　如果我三生有幸，今天面试我的是他们的大老板，那我岂不是得象有一年那些新加坡人连夜排队等买Hello Kitty猫那 样等上他足足一夜？

　　到了八楼，我环顾这个有可能成为我将来工作的地方的办公室内部的情形。

　　和其他许多公司一样，白灰色的办公桌，蓝色的隔板，一台电脑，这三样东西构成了不同的人的小小的空间，每个人都在里面放一些小玩偶，收集的可乐瓶子，或是贴一些奇形怪状的海报招贴画来区分自己和别人的空间。

　　公司里的人要么走来走去，要么埋头打字，好象很是繁忙。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不知道这资本主义社会他们到底是真忙还只是装模作样。

　　据祝霏说，其实很多资本主义公司并不象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忙到连喝口水都要站在饮水机旁边喝，喝完了再马上回去办公。

　　其实有很多时候那些人并不忙，只是看上去很忙罢了。而至于那些很忙的人，也要看看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

　　我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结果正好在这个时候被介绍给经理肯尼。

　　这其实是有背于我的初衷的，我本来是打算上来一见面的时候也给他一个下马威的，老娘不吃你这口饭也还不至于饿死吧。

　　但这个不合时宜的微笑让肯尼误会我这个人脾气相当好，可能就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决定了要聘用我了，这样他日后出气打骂都比较方便。

　　当然事后我才知道这只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因为前一任坐我这个位置的走得仓促，他们又一时很难找到中英文都好的人，所以在面试了许多个人已经近乎绝望了之后，他们碰见了我－－这个中文好，英文好，脾气也好的人。

　　面试的过程和其他的面试大同小异，问些陈腔滥调的问题。

　　那位名叫肯尼的经理一张脸化过妆，油光水滑，艳压桃花，穿着名牌衬衫打着名牌领带，整个人饱满的和他化过妆的脸庞和他嘴里滚雷般发出来的地道的美式口音一样。

　　我不得不告诉自己万万不可表现出来大惊小怪的样子，免得被新加坡人笑我们中国人没见过世面，连男人化妆这种事也值得吃惊。

　　这是我不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新加坡，第一次看见不是戏子的男人化着妆上班，所以我惊奇的表情实在难以掩饰。

　　我只有假装在对他地道的美国口音感兴趣。这一问更问到了肯尼最愿意回答或者是说表演的问题上了。

　　他立即姿势优美的轻扭着身体舞动着双手告诉我他是哈佛毕业的。“哈佛，噢，哈佛……”他将两只手往天上一指，一副陶醉在“哈佛”这两个字当中的样子。

　　也许这本来是他所希望听者来表演的样子，但可能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的失望才决定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在和他面试的过程中我了解到这家时尚杂志社内的这个宣传部门负责的是与杂志宣传一切相关事宜－－广告，海报，街头派发的小传单，定购杂志可以获赠的小礼品……

　　这整个部门包括经理，副经理一共十来个人。

　　我坦白告诉他我并没有相关的宣传经验。

　　他立即摆出一张慈母面孔微微靠近我说：“不要紧，我可以教你。我要的是一个中英文都好的，你并不需要做实际的具体的宣传工作，你是中层管理人员，是联系我和下面员工的枢纽，你的工作主要是行政方面的。”

　　我往后退了退，不习惯陌生人和我套近乎。我问：“这份工作是否会让我学到很多东西。”

　　“会会会……”他一迭声的回答：“你坐的这个位置要和很多部门打交道，销售部啦，市场部啦，采购部啦……”

　　他压低了声音，向右边那一片蓝色的格子望了一眼：“我们这个部门很重要，和各个部门息息相关，不象采购部，他们除了采购之外一无所知。你在这个部门，既会有宣传的经验，又会有销售，市场的经验。”

　　哦，面试时就讲起是非来了。我心里暗笑。穿Armani衬衫，打领带，用IBM笔记本电脑的哈佛毕业生，压低了声音讲是非的神情和数十数百年前做惯了妾的女人讲是非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第二天，那公司的人事部就打电话来了，请我下去填些表格，以便他们帮我申请工作准证。

　　但我对于何去何从仍然有些犹豫。

　　祝霏建议我去大公司。“他们公司大，薪水给的高，移民局在审批工作准证的申请时会很快，而且成功的机会也会很高。再则网络公司说倒就倒，不牢靠，现在Dot Com已经快成 了Dot Gone了”

　　“公司大，是非多。我这初出茅庐的不知是否应付的来。”

　　“初生牛犊不怕虎嘛。你多积累一些经验，将来跳槽也方便。工作这玩艺就和打角色扮演类的游戏一样。你一开始和一些小妖怪，什么草精，花精，云精打，一下子才砍掉别人几点，经验值涨得慢，等级也很难提升。现在你是一跃而跟大妖怪打斗，要么被对方一下子砍死，要么尽力支撑，打死了它得个几千点的经验值，一下子就可以连涨几级，今非昔比。日后再打起那些草精花精虫精来自然得心应手觉得对方是小儿科。”

　　“我的级别尚浅，生命值低，万一被大妖怪一下子砍死了怎么办。”

　　“重头来过呗，反正还年轻。你知道有多少三、四十岁的人才自国内过来这边，一无相关的经验，照样从头来过。你起步起的早，有的是失败的余地。”

　　“好，试一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