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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帅哥(9)
2003-11-03 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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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周耕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那天他兴奋的跑到学校来找我,告诉我他找到了一个有好收入的工作。

  他兴奋的两眼发光,激动的挥舞着双手,然后努力镇定下来,将我拉到一个人较少的地方,神秘而又得意洋洋的说:“传销。一个月能赚几万块。”

  当时我们同学中也有做传销的,课也不上,到处拉人做下线。我说:“那玩艺骗人的吧。”

  周耕对我的态度极端反感,“什么骗人的,明明有人一个月赚到了几万块。我们现在那个顶头上线就是一个月四万。他说了,做传销,发展下线越多,自己的位置就越高,钱也越多。”

  “你看见他真金白银一个月四万块揣进自己的荷包啦?”

  “那倒没有,但我见过他。我见过一个月拿四万块的人,听他讲过课。”

  “他原来是干什么的?”

  “管他原来是干什么的,只要他现在一个月拿四万块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呗。不止他一个人,包括有些街边摆摊子的,卖羊肉串的,甚至坐过牢的进了这一行一个月都可以拿个一万。”

  “一个月一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周耕,如果这钱这么好赚,那些大学教授该聪明该有脑子吧,为什么不见他们去做什么传销。”我又开始苦口婆心了。

  “大学教授,大学教授……”周耕提高了声量:“大学教授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就上了个大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知道争吵即将开始,于是我放低声调,尽量和颜悦色的说:“不是大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只是怕你吃亏上当。”

  周耕还是火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吃亏上当?你凭什么就知道我会吃亏上当?你就是看扁我。”说完推着他那辆二八车转身而去。

  再见他时他已经投了两千块钱给那个传销公司,课也上了好几堂了,夹着一本厚厚的传销资料四处贩卖他的产品,见人就说传销的好处,想发展别人成为下线。

  找不到人的时候他就捧着那本被他当作宝贝一样的传销资料对牢我讲传销的好处。而我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劝他收手,在投入更多钱之前收手。

  他们公司的规定是先一次性付两千块,然后每个月必须买一千块钱的产品,你可以自己使用,也可以卖给别人。在到了第二个月周耕又投了一千块钱进去而一个下线也没有,一件产品也没有卖出去的时候他慌了,拿着他的那本传销资料到我寝室来找我。

  我那时因为在准备专升本的考试而没有怎么去他那里。其实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因为我在他那里也可以很好的复习。真正原因是为了避免越来越多的争吵。

  我一看到他便说:“周耕,我已经没有钱了,这个月的钱还没有拿,上个月的全给了你投到你的传销里去了,我现在每天吃米饭豆芽。”

  “你能不能找你的同学借点?我的产品一样也没有卖出去,下个月的钱我交不出了。”

  “那就别搞传销了。我不会找别人借钱的。”

  “祝霏呢……”他说到一半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那你总得帮我想想办法吧?”周耕瞪着我,将两手一摊,断然的说。

  “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别在这套骗人的把戏里玩了。”我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着他。

  周耕忽然把那本厚厚的资料向我一递:“你帮我在你们同学里卖一卖吧。”

  我立即反对。他吸了一口气准备和我吵架。我实在不想在学校里丢人现眼,只有说:“你留下这资料吧,晚上我帮你在其他寝室问问。”

  晚上我拿着那本厚厚的资料一个又一个寝室的问着,厚着脸皮,陪着笑。

  快要熄灯的时候楼下管楼的老太太尖着嗓子叫:“六二三许念电话。”

  我快快的汲了拖鞋跑下去。老太太不耐烦的说:“马上熄灯了,快点讲。 ”

  我接了电话。周耕劈头盖脸的问:“卖了没有?”

  “卖了!”

  “卖出去啦?”

  “没有。没人要买。”

  “你到底卖了没有?”

  “卖了,没人买。”

  啪。对方挂了电话。

  我慢慢把电话放回原处,沿着楼梯往上走,这时整栋楼熄灯了,我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往六楼爬,一点一点,手指触在积满灰尘的扶手上。

  “我和周耕的快乐记忆恐怕也积满了灰尘了吧。”我心里想着:“我和周耕的前途也是一片黑暗吧。”

  黑暗中楼梯仿佛延长了一倍,曲曲折折,从黑暗通向黑暗。

  第二天,周耕让我在老师里面卖一卖试试。我极度不愿意,但他软磨硬磨坚持求我帮他。

  我只有硬着头皮在课间问了几个老师,得到的答案大多是:“许念你在搞传销啊。这玩艺骗人的。快别搞了。”

  我只有苦笑着说:“没有没有。我是在帮一个朋友卖。”

  结果没想到一个外教竟然对我说的东西感兴趣。在问明了价钱之后,她说让我找个时间把东西拿到她家去。

  我对周耕说了,周耕喜不自胜,说让我陪他这就去拿那个外教要的产品。

  于是我晚饭也没吃,陪着他骑自行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拿了那产品,然后又骑车赶回到那外教家。

  快到外教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我一个下午连水也没喝,什么也没吃。我饿得手脚发软,外教家附近的那个大坡无论如何也蹬不上去,只好下来推着车走。

  周耕一边走一边高兴终于卖出去了一件产品,在他看来这似乎离他一个月赚四万块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他一边推车一边感慨:“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讲台上,讲我成功之前的这些辛酸辛苦,这些我都要讲。”

  我说:“周耕,给我支烟。”

  到了外教家,我拿出产品,再次对她介绍了一下它的功用。

  我用英语讲着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功用。周耕在一旁高兴的搓手,插不上话。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另外一个人,钻进我的身体里面的一个陌生人,正厚着脸皮为周耕做这样那样的事情。

  外教问我多少钱。我说就是今天下午我报给她的那个价钱。她转身拿了钱包出来,周耕忽然摇着手说:“No,No,No。”然后又对我说:“卖她两百八。”

  “什么?”我诧异,一时反应不过来。

  “卖她两百八,反正洋鬼子好哄。”

  我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站起身来对那外教说:“对不起,我不卖了。真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说完我把产品放回书包里。

  这回轮到周耕反应不过来了,“你干嘛?你干嘛对着她Sorry, Sorry的?干嘛走啊?钱还没拿呢。”

  我涨红了脸吼了他一句:“不卖了,丢不起那人。”

  外教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只看见我们似乎是吵架了,便耸了耸肩,送我们出来。

  周耕冲着我吼:“你干嘛不卖了?你有毛病是吧?”

  我瞪着他:“你干嘛骗人家钱,明明两百你卖人家两百八。”

  周耕指着我说:“许念你哪里人?你吃里扒外,你汉奸走狗。”

  我气极反笑,“我哪儿人?我中国人我武汉人,但我就不让你骗老外的钱。人家的钱还不是辛辛苦苦赚来的,你赚钱不容易人家赚钱就容易吗?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国外人家骗你钱时你会怎么想。我们骗了这老外的钱她不会说是我许念或者说是你周耕骗了她的钱,只会说是中国人骗了她的钱。”

  周耕调转了车头说:“你他妈的不可理喻。”然后骑上车走了。

  几天后周耕又来找我,他将我卖产品的失败归罪于我没有听过传销课。于是死活让我逃了一上午的课,和他一起去听他们的传销讲座。

  我跟着他跑了老远的路,坐在冰冷的房间里,听他的上线讲着传销的种种好处,讲传销是一辆时代的列车,聪明的人赶上了就会跟着时代前进,名利双收。而那些没有抓住机会的人就会被这辆疾驰的时代的列车远远的甩在后面。讲当初他们也是小人物,就是因为接触了传销,认识了传销,经营了传销才有今天。

  那个月收入四万的上线也在慷慨陈词。我看着他发黄的衣领,陈旧的皮带,少了扣子的衣袖,肮脏的皮鞋,问周耕:“他就是你的顶头上线?一个月四万?看来他的今天也不怎么样啊。”

  周耕顾不上理我,他象看神一样看着那位唾沫横飞的上线,不停的把他讲的话记在纸上。

  讲座完了之后我以为可以走了,周耕却硬要跟着那上线去他家拿最新的资料。我没有办法,只有和他一起去。

  到了那上线家已经临近午饭时间,他的妻子儿子和他的父母挤在一张还没有我小腿高的桌子上吃饭,桌子上堆满了不知道热了多少遍的不成形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菜的剩菜。两室一厅里被各种杂货堆得满满的。

  周耕终于拿到了资料。一出来我就对他说:“你怎么会相信这个人月入四万的鬼话,你看看他那皮带,你再看看他家。”

  “你懂什么?人家皮带系久了跟腰。”周耕认真的研读着新的资料。

  “好,不说皮带,你看看他家,五个人挤两间房。”

  “这叫财不外露。”

  “好,财不外露。衣领皮鞋肮脏成那样是你也看到的吧。你们传销公司不是最讲个人形象吗?”

  周耕说不过我,提高了声量:“你懂什么,你就是看不起人家,你就是看不起搞传销的,你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没钱,你就是喜欢有钱的。”说完甩手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多灰的陌生街道上。

  我站在那里,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学校或是回家。

  车来车往,街边堆积的灰尘往我身上扑着,我忽然非常想念祝霏想念学校想念那些也许现在正在寝室里面午休的同学。

  我愣了一会儿,打了个电话给寝室楼下,让她叫六二三号祝霏,一会儿我听见祝霏那双木拖鞋嗒啦嗒啦的声音由远而近。

  “祝霏,我也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很饿。”

  “不要怕,问你旁边守电话的人你所在的地方是哪里。我马上就来,带你出去吃饭,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祝霏坚定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十五分钟后祝霏坐着的士来了,“想吃什么?”她问我。

  “我想吃肉。想吃油腻的。”

  祝霏带我去了麦当劳,帮我叫了一份巨无霸一份麦香鸡,大包薯条,大杯可乐。我拿着巨无霸狂咬,生菜掉得桌上都是。

  祝霏拿着小勺挖草莓冰淇凌吃,边吃边说:“慢点吃,等一下给你买个苹果派,再买一大杯奶昔,你只管放开肚皮吃。争取今天一顿吃穷我。”

  我望着她,咽不下去,喉头有酸酸的东西顶住了。

  她四下看了看,“喂,你知道我第一次来这地方,人多得不得了,结果我挤呀挤呀挤进去,点了东西吃,端着托盘刚走开,后面的那个帅帅的服务生叫住我。我还以为他对我有意思呢。结果你猜他说啥?他说小姐你怎么一下子把我们的托盘全拿走啦。原来我不知道他们的塑料托盘那么轻那么薄,光顾着看帅哥去了,结果一下子端走了四个。当时我那个尴尬呀。这还不算什么,我好不容易放了盘子,坐定了准备吃了,却发现这个巨无霸无处下口。我四下环顾,看见有人在用小勺吃我现在吃的冰淇凌。”祝霏扬了扬手里的勺,“于是我又挤回来,理直气壮的冲着那个帅哥说,你忘了给我勺了。结果那帅哥一字一句字正腔圆的说,小姐,吃汉堡包是不用勺的,用手吃。”

  我笑了起来。祝霏得意的晃了晃头,说:“还有一次我一口气买了一杯奶昔,一杯冰淇凌又买了一个苹果派。吃完了以后甜腻得我恨不得大叫服务生有没有酱油,打二两来喝喝。”

  我已经飞快的吃完了两个汉堡和一大包薯条,那杯可乐也被我吸得滋滋作响。祝霏起身:“怎么样,这洋包子还不错吧。我去给你买冰淇凌,奶昔和苹果派。”

  我吃光了祝霏身上所有的钱,我们两个一路走回学校。听完了我的叙述,祝霏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分手吧,许念。”

  “可是四年啊……”

  “时间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他对你好不好,你跟他在一起开不开心。”

  我们快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夕阳美丽的染红了天上所有的云彩,我们身边的人和物都在夕阳下泛着可爱的色彩。

  我想着周耕。要分手了吗?那个用了我四年时间的男人,那个看我用皮带够门闩的男人,那个逗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人,那个捞鱼给我吃的男人,那个背着我在墨山上行走了男人,那个摘野花给我戴的男人,那个在楼下扔巧克力给我吃的男人,那个深夜一点钟站在黑暗中看的我男人……

  要分手了吗,要分手了吗?

  第二天周耕来找我,站在楼下仰着头吹口哨,看见我出现在阳台上便靠在车上冲我挥挥手。这让我想起高三时深夜一点他站在我家楼下冲我挥手的样子。从六楼到一楼这一段距离中,我原谅了他。

  当我坐在他车后座时,我在校门口碰见了祝霏,祝霏和一个校外的男生站在那儿,那男孩把手轻轻搂在祝霏腰上,她的新男朋友。

  祝霏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我放不下,祝霏,我放不下。放不下四年的时间,放不下和他在一起四年的我自己,放不下这四年养成的习惯的感觉。

  祝霏冲我比了个手势,将两个手握拳对着碰了碰,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告诉我说我们很快又再会吵架的。

  果然。我们最大的一次争吵在两天后爆发了。

  周耕骑着车带我去他家。路上经过一个上坡,于是我下来,他推着车子往前走。他让我借他两百元钱,那天我刚刚从家里拿了三百元的生活费。

  我已经快把钱递到他手上了,如果不是我当时问了一句:“好端端的要两百元钱干嘛?又要买产品?”

  “不是,明天洪山那里抽奖,五个一等奖,五辆桑塔那放在那里等着人抽。”

  我硬生生的又把钱给收了回来:“你要用这钱去抽奖?”

  “我一定能抽到。”周耕坚定的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借我两百块钱。”

  “周耕。”我看着他认真的说:“你知道这种抽奖通常中头奖的机率是几万分之一或者是几十万分之一,你怎么就知道你一定能抽到头奖?而不是别人抽到头奖?”

  “我命好,别人命不好。”周耕态度坚定的就好象那桑塔那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一样。

  那一刹那我有一点眩晕,就在那时我得出一个结论,一个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但不愿意相信的结论--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其蠢如猪。

  “借我两百块!”

  而且厚颜无耻。我在心里加了一句。然后坚定的说:“我不会把钱给你去抽奖的。你还不如用钱去打水漂,打水漂还能听个响。”

  “借我两百块钱。”周耕重复着这句话。

  “不借!”我站定了看着他,“你穷疯啦?”

  “借我两百块钱,我又不是不还你。”

  “我不让你拿钱去抽奖,这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我忽然笑了起来:“你借我钱什么时候还过?”

  周耕被我戳到了痛处:“你这个人良心坏了,大家这么长时间的关系了,借两百块钱都不肯。不就是两百块钱吗?到时候我还你就是了。怎么那么计较?”

  我忽然觉得十分的疲倦:“周耕,从高中开始我只要有钱一定是和你一起花,一直到现在,我什么时候和你计较过了?只是这次我不愿意让你拿这两百块钱去买彩票。”

  周耕大声叫喊起来:“我说了我会中,你这个臭女人,挡着我的财路。你要遭天打五雷轰的。”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但我仍然在努力说服他:“你用脑子想一想好不好?凭什么你会中?”

  “你嫌我没有脑子?”周耕暴跳如雷,大声对着我叫骂:“我搞传销你说是骗人的,我买彩票你说我没有脑子,你就是想要钱,你就是嫌我穷,你就是想要找有钱的,上次还帮着老外骗我的钱。噢……我知道了,原来你想找老外,想嫁外国人。前几天还拉我去吃什么麦当劳,洋玩艺,又贵又难吃。那是给小孩吃的,你也跑去吃。你看将来我的小孩如果去吃麦当劳我不打死他。你行啊,爱吃洋玩艺,又学了外语会放洋屁,一定能嫁给外国人……”

  这时已经有很多人围观了。我忽然觉得我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可笑的叫骂着的男人,这个和我相处了四年甚至同床共枕的男人显得如此陌生。

  “说啊,你要觉得我说的不对你就说啊。”周耕指手划脚,非常高兴他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我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和父母上街,有几次他们在街上发生口角,当街对骂甚至大打出手,我想起当时周围人看猴戏一般的神情和眼光,想起当时自己惊怖万分,手足无措,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扭打的父母,周围的人指着我说这是他们的女儿。想起那时我曾经立下的誓言,我绝对不要和我的男朋友或是老公当街吵架。

  于是我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祝霏对我说:“分手吧。你们一定会分的,越拖越没意思。你爱的是从前的他,还不是很熟悉时的他。”

  我觉得十分疲倦,我从十六岁开始跟这个男人在一起,从十六岁到二十岁,女人一生中最娇嫩欲放的一段时间给了他,从高中起我的零花钱总是分他一半,我的第一次给了他,我为他做饭洗衣服从不计较,他四年中除了那条项链和那辆二手自行车之外再也没给我买过一样东西没请我吃过一顿饭……

  我毫无怨言的跟足他四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岁最美丽的四年,而他现在说我就是想要钱,想嫁给外国人。

  我疲倦的麻木了,不知道去做任何决定,先过一天算一天吧,而且转本考试近在眼前,这个考试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决定一切留待考完试以后再说。

  几天后周耕又来找我,他绝口不提那天的事,我也不动声色,一切似乎又和往常一样。

  和周耕在一起时,我的话越来越少,烟越抽越多,我连周耕给我支烟都不再说,自己买了烟放在书包里。

  我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去学习,有时在周耕那里看书看到两,三点。有一点象回到了高三的时候,只是那个站在楼下靠在自行车上看着我的男人不在了。

  永远也不会在了。

  在感情灰暗的日子里,学习成了我唯一的寄托,这倒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

  但当我背着新的英语单词的时候,当我学习着大段大段的英语课文的时候,当我用另一种语言自由自在的写着作文的时候,我确实是愉快的。

  一切都那么简单,只要你努力便会有回报,学习有的时候比男人要有情有意。

  我想到专升本的考试,充满自信,这和高考不一样,只是英语,不论精读泛读还是口语听力都只是我擅长的英语,更何况我已早下苦功。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周耕要求我去他家。

  他说寝室里只有你一个人参加了这次考试,熄灯后必然人声嘈杂,如果你再一紧张,睡不着觉就难免会影响明天的考试了。我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便去了。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了。临睡前周耕还十分体贴的帮我冲了一杯牛奶。“这牛奶甜得发猴。”我对周耕说,然后我仔细上好了闹钟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考试用的纸笔等等,便安然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看见外面很好的阳光。

  我看了一眼闹钟,十点一刻。我的考试在九点开始。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这闹钟一夜之间忽然走快了两个小时。于是我去抓我的手表,两根指针清楚的指在十和三的位置上。

  周耕靠在窗户边上抽烟,静静的看着我。他身后明媚的阳光使得他的脸上光线不足而显得面目模糊。

  “你的闹钟坏了。”他深吸了一口烟说。

  我困惑的看向那个粉红色的小闹钟。这个夜光闹钟跟了我许多年,几乎每个要早起的日子里都是它把我叫醒。没有理由坏啊,电池是新换的,而就在昨天早上它还曾准时的把我叫醒。我把目光从闹钟身上慢慢移到周耕那张面目模糊的脸上。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杯极甜的牛奶。

  “不是我的闹钟坏了,是你坏了。”我看着他慢慢的说。

  整件事情和它所导致的结果给我的冲击太大,象一个排山倒海的浪打在我心上,但我却反应不过来。就象忽受重创的人看着自己可怕的伤口反应不过来不知道痛一样。

  我慢慢起身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整理好睡乱了的枕巾。走到外面公用的厨房刷牙洗脸,刷完牙洗完脸之后我将自己的牙刷一下一下试图甩干,但牙刷头总是湿的,于是我用拇指扣住它慢慢往后撸,让里面残余的水份溅出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曾经玩过的游戏,用纸剪下一个人形,将空了一块人形的纸放在另一张纸上,用牙刷沾了颜料就这样用拇指扣住它慢慢往后撸,带着颜色的小水珠就会飞溅到纸上去,再把那张空了一块的纸拿开,另一张纸上就出现一个有星星点点颜色组成的模糊的人形。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小时候的游戏。也许是因为周耕模糊的脸,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模糊的早晨,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模糊无比。

  我撕了一点卫生纸把牙刷头包起来,扭干了毛巾叠好,找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把牙刷,毛巾和我的洗面奶都放了进去。

  我回到房间里,周耕见我进来便说:“是真的闹钟坏了,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吗?怀疑我调了你的闹钟……”他开始喋喋不休。

  我不认识身旁这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我无须理会他说什么。我收拾着我的东西。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很多琐碎的小东西丢得到处都是--发夹,头绳,皮筋,小棉签,耳环……我一一把它们收集起来,放进一个小塑料袋里。

  “你要走是吗?你要和我分手是吗?”周耕在一旁叫了起来。

  我一言不发的收拾着东西,心里觉得十分好笑。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又谈什么分手不分手。

  周耕忽然哭了起来,他哭着哀求我:“不要这样嘛……上个大专可以了,本来我们之间的差距就很大了,你上了本科就可以直接考研究生,而大专毕业还得先工作两年,你要是上了本科还要考研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就更大了吗?大专好啊,三年读出来就可以工作,比别人要早工作一年,可以多挣一年的钱……”我看了哭泣的他一眼,心里觉得十分好笑,我都还没哭,他哭什么。

  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周耕见挽留不住我便开始破口大骂起来,“许念你别想这么一走了之,我告诉你,你跟我谈了四年,耽误了我四年,现在我二十六了,你走了让我找谁去?”

  一个男人跟我讲我耽误了他四年,我觉得十分滑稽,禁不住微微笑起来。

  周耕看见我笑更加恼怒,大声质问我:“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今天别想走,把话给我说清楚。”

  这时外面进来一个人,冲他喊:“放你妈的狗臭屁!”

  祝霏。祝霏苍白着脸进来,问我:“你的考试……”

  我打断她,“回去再说。”

  她听那些考完试回来的人说我没有参加考试时便猜到我可能在这儿,就急急忙忙的赶来了。

  她接过我手里的塑料袋,搂着我往外走。

  周耕想拉住我,被祝霏一把推开:“周你妈的耕,我告诉你,你他妈凭什么不让她走?你自己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从许念认识你开始你就穷得叮当响,四年过去了你还是穷得叮当响。许念有没有嫌过你穷?不照样是跟着你。从十六岁跟到二十岁,她这么漂亮想要找个大款不是分分钟,凭什么跟着你?她找了吗?许念又年轻又漂亮又是大学生,跟着你这个技校毕业的穷光蛋,你不说力求上进多赚点钱,让她过好一点。没钱也就罢了,算了,她不图钱,你起码也对她好一点啊?你对她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现在许念走了,我看你一辈子也别想找到另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学生肯跟你的。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她拉着我出了门。外面的阳光明媚而美好的洒下来。我以为从那时开始我便可以开始我同样明媚美好的新生活,可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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