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和狼近在咫尺地真正遭遇一次的话，我对狼的认识恐怕还停留在书本上或是孩提时奶奶讲的故事中，尽管困在动物园铁笼中的狼也是我所见的活生生的狼，但是它和大自然中的那些自由自在的狼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概是七十年代，记得是五六月份的一个下午，工作不久的我跟着两位老同志去花海公社外调，带队的老同志姓李，50来岁，是供销社主任，是位参加过中印边界反击战的转业军人，见过大场面，挺让人佩服。但也有让人讨厌的地方：一尺多长的乌木旱烟袋老是叼在嘴上，满口的牙被熏得黑黄黑黄的，浑身上下散发着呛人的烟油子味。另一位叫樊士云，个头比我和老李要矮半头，三十三四岁，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碗口粗的胳膊上尽是腱子肉，他是公社基干民兵投弹的冠军，是个采购员。

　　我们沿着山谷中的一条弯曲的小道步行去另一个生产队，三人边走边聊，并不觉累，估计十几里山路2小时怎么也能到达目的地。路的左侧是不高的山梁，路与山梁之间的荒漠上长着马莲、芨芨草什么的，右侧则是低洼的河坝，祁连山的雪水千百年来顺着漫布在戈壁荒漠上的大大小小的密如蛛网似的河道滋养着戈壁和绿洲。

　　“刷”的一声响，虽然声音不大，但凭直觉我能感到在我们的身后有动静，可能是一只野兔、疙瘩鸡或是狐狸在灌木丛中，然而我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除了风中轻轻摇曳的芨芨草，刚刚绿了枝条的沙枣树枝，一簇簇抖动腰肢的马莲草能发出些声响，还能有什么？

　　三个人依然边走边聊，老李讲的故事引得老樊一阵阵笑声，可我怎么也笑不起来，我总觉得我们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小路在前面有些爬坡，接下去是一个“S”形急转弯，过了急转弯，后面的“刷”的声响又出现了，似乎有碎石子碰撞的声音。“老李，后面有情况！”我紧张地压低嗓门叫着老李，声音有点抖。“别大惊小怪的，这大漠荒滩的能有什么！”听老李一顿训斥，我不好再说什么，一种恐惧感升上心头，我紧紧靠着老李，虽然他身上的烟油味那么大，我也不在乎，仿佛这样才踏实。老李还是那么津津乐道地讲着故事，旱烟袋在手中一低一昂的，仿佛在给自己的故事打着拍子。

　　突然老李停下脚步，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谁也不要回头，跟着我下河坝去！”说着，他大步向右侧的河坝走去。我和老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木呆呆地跟着他下了河坝。

　　这戈壁滩上的河坝是祁连山雪水冲刷而成，河滩上长着胡杨、沙枣和一些叫不上名的灌木，河床边上有不少的石子和青条石。“后面有狼，一直跟着我们，现在每个人手头都捡几块青条石或大鹅卵石！”老李一板一眼一字一句地冲着我们俩吩咐着。此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是老李在恶作剧还是真有狼。

　　尾随我们，如果没有狼，那我刚才听到的声音又是什么？老樊面如土色，身体有些抖，因为那石块在他手中老是往下掉，怎么也攥不住，“真是孬种！”老李气冲冲地骂着。等我们转过身去我才切切实实地看到了站在20米开外的尾随着我们的那头狼：灰黄色的毛，嘴细长，比狗嘴长，一对耳朵高耸着，一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我们试着出击一下，看能否赶走它，另外看看到底是独狼还是群狼。”老李像指战员似地下着命令。

　　老李的石头刚出手，我和老樊就紧跟着冲上去，那感觉像是小时候打雪仗，但打雪仗时心情是异常轻松，而这时我们的心情却像心揪到嗓子眼儿样紧张。一阵石头雨点般的进攻，打得狼左蹦右跳，倒退了十几米，退到了一个小土包上，但它并不跑远，索性一屁股坐在土包之上，像一座雕像。

　　“是独狼，我们碰上对手了，”老李神情不轻松。因为与人纠缠不休的独狼，目标就是要袭击人。

　　“记住，你们两个走在前面，每只手都要有石头，但不能轻易扔，河坝里有石头，但没有路。我们不能走河坝，还得走路，一切听我指挥”。老李的话，让我们踏实许多，他判断后，我们才敢走路。

　　三个人排成倒置的品字形，继续赶路。据事后老李讲，这头狼一直在他后面十米左右尾随。太阳西斜，离目的地大约还有三四里路，如果太阳落在西边河坝的山后边，天色一暗下来，我们就会遇到大麻烦，这里独狼主动袭击人的事曾发生过多起，想到这些让人不寒而栗。“咔嚓”一声，是木棍或树枝折断的声音，我和老樊不知怎么回事，也不敢回头看，因为声音是从老李那儿发出来的，但我们得服从命令，不能回头。事后老李曾表扬我们守纪律，并说回头容易把颈部暴露给狼，这是狼最容易攻击人的部位。

　　“蹲下！”突然老李一声大喊，我和老樊一下子几乎是卧倒在荒滩的小路上，只听“忽”的一声响，一阵风从我们头顶上吹过，一个灰色的影子向前冲去。等我反应过来，才发现前面十几米处的那头狼正摆出要扑的姿势怒视着我们。原来刚才是它从我们头上扑过去的，多亏老李及时提醒了我们。

　　不知什么时候，李老由我们身后窜到前面，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着折断的那半只烟袋杆，烟袋杆的断茬像锋利的枪刺，上面有血，也不知是刺中了狼还是老李负伤了？……“快站起来！手一定要抓紧石头，它如果再扑过来，千万别闭眼，要瞪大眼睛盯着它，石头要砸它的眼睛和腿！”我和老樊一左一右地站在老李的两侧，老樊腿已经有些拐，裤子都湿了。后来我才知道老樊是腿肚子转了筋，大小便都失禁了。那只独狼早已看出他是自己的“猎物”，所以迟迟不退。

　　在对峙了三五分钟后，狼开始在我们周围兜开了圈子，老李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随着狼兜圈子，也转来转去地护着老樊和我。老樊此时已经活动不灵便了，只能坐在原地，屁股在地上蹭来蹭去地打转转。狼兜圈子的目的就是想找出破绽袭击老樊。

　　狼兜了一阵圈子，忽然趴在地下了，头一扬一扬的，好像是在喘气。

　　“它伤着了！”老李高喊着，声音中充满着稚气和自豪。目的是给我和老樊壮壮胆，可还未等我们高兴起来，那狼突然一躬腰，身子像离了弦的箭一般，一阵加速跑后突然一跃直扑老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老李双手握住那根断茬的烟袋杆，冲着狼的下颌和肚子猛刺过去，狼的巨大身躯带着一阵风从我的头顶飞过，我战战兢兢地举起双手中的条石，迎着扑过来的狼胡乱挥舞着，就在刹那间，巨大的冲击使我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我的双手仍然抓着那两块条石，有黏稠的血从我的手臂上往下淌，血也不知是哪来的。后来才发现我的左眼眶上边不知是被狼的前爪还是后爪给划破了。

　　等我从地上再爬起来时，那狼已不知去向。老樊已瘫倒在地，只有老李仍然站在那里等待狼的下一轮攻击。

　　十几分钟后，一辆过路的拖拉机成了我们的“大救星”，结束了这场人狼的大搏斗。

　　据后来老李讲，狼是听到了远处的拖拉机的引擎声才放过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