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人对不起食物——在利用它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后，又把它搞臭，遗弃。可能是因为怀有这种“负疚感”，我对食物一向没有过高的要求，也就对曾经享受过的美食没有太多的记忆。有个例外，那是大学时一顿自制的“蝉宴”。

　　蝉就是知了，主要成分和人一样，也是水和蛋白质。我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食堂的伙食让人难以恭维。以至于那些年，我把大部分好梦都给了排骨和红烧肉。当时最不敢得罪的人是食堂卖饭的师傅，可在向他们献出四年心怀叵测的媚笑后，我还是掉了30多斤肉。缺少油水的年代，我们很无奈，于是，在一个肚子里空落落的下雨的夏天上午，我想起了蝉。

　　这里的蝉是指潜伏在地下还没蜕壳的幼虫，小时候，在中关村某个研究所的大院里，我曾经和一帮地震棚的棚友对它们进行过无数次挖地三尺的围剿。当时听说过，那东西是害虫，并且能吃。

　　抓蝉很容易：认准地上的一个小洞后把它扒开，然后找根小树枝，对准蝉头上的触角一阵“勾引”，它就会自己抱住树枝爬上来。那天收获不小，一共十七八只。回到宿舍后，用盐水泡了泡，一为消毒、二来入味。

　　除了凑齐油、饭盆、酒精炉之类的“工具”外，要想安全享受“蝉宴”还有一道最重要的环节——锁门，然后用桌子顶上。

　　油热蝉下锅，激起“千层浪”。在一条“饿狼”云集的狭窄楼道里，蛋白质遇热后散发出的影响力可想而知。很快，我们宿舍那扇本就晃晃悠悠的老门便开始迎接来自拳头、肩膀直至脚底的撞击测试。不过这时候，没有人会去关注外面世界的精彩或者无奈，每个人都攥着勺，利用喉头不蠕动时的一点间隙，用同样急促的语速不停重复着同样的问题：“行了吧？”

　　“验收”的时候，我说还应该再炸炸，但没人信。四人围桌，嘴大而且不怕烫的能吃到5只。炸好的蝉身体要比先前长一些，入口时还算酥软，但多少有点土腥味。不过这土腥味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牙齿碰撞的速度，一分钟之内便残云尽卷。

　　时隔多年，“蝉宴”的土腥味早已散尽，让我重新记起它的是最近听到一个说法：蝉卵在进入树木后，要经过15年左右才能完成一次从入地到出土再到重见天日的轮回。我没有考证过这种说法的科学性，但如果照此计算，我们那天是用一分钟时间吃掉了十几条生命累计200多年的努力。这样的美味，至少不全是美好的回味。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应该还有不少蝉正在黑暗中奋力向地面挖掘，准备一生中第一次见到阳光，但愿等待它们的不是一根“勾引”触角的树枝，也不是越来越多的永远无法逾越的水泥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