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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大学里现在也应该是一派春意盎然吧。张教授一面骑着自行车一面想。车是一辆二六的女式车,他老婆的。他那辆骑了多年的大二八车上个星期被人偷了。停在学校里面,进去讲了两堂课出来竟然就没有了。没有办法,只有骑他老婆的车。张教授对自己一个堂堂的教授骑一辆女式车而感到很不好意思。但家离学校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挤公共汽车上车就要一块,一天两个来回就要两块钱。一开始张教授说什么也不骑她爱人的车上班,但挤了一个星期公共汽车之后,发现虽然骑女式车是不那么好看,但是比起一个星期多出来的十块钱的开销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反正都已经习惯了,在学校里上厕所也时常和学生碰见,时常在厕所里尿到一半就有学生进来,半带调侃的大声说,张教授好。他不得不装着若无其事的点头说你好。澡堂也是公用的,他总觉得公用厕所倒也罢了,总不能修一个厕所专门给老师用,但澡堂怎么也应该分开啊。学生,老师都光着身子,挤在同一个水雾缭绕的大房间里面。有好几次,他正洗着,突然他教的学生进来,见到他打了招呼便一起挤着洗起来,弄得他十分的尴尬。
想到这里,张教授看了看街道边冒了嫩绿芽的树。冬天终于过去了,春天终于来了,可以自己在家里洗澡了。至少又一年不用再受那个窘了。也许……也许许多年都不用再受那个窘了。斯坦福大学的邀请函现在就在他车筐里的包里。邀请他过去讲学,为期一年,如果校方觉得合适会再多和他签一年甚至是几年的合同。张教授的嘴角向上挑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灰尘带着汽车尾烟带着春天气息的空气,吟了一句:“吹面不寒杨柳风。”
是啊,确实是春天来了。经过一冬的人们仿佛也慢慢的解了冻。街面上也热闹了起来。很多冬天都收起来了的地摊现在又摆了出来。肮脏的地面上也东一点西一点冒出了青草隐隐的绿色。叭叭……一辆大卡车按着喇叭从张教授的身边经过,扬起的灰尘仿佛飞溅的海浪一般向街两旁的行人和骑自行车的人扑过去。他皱着眉屏着呼吸带了点刹车,跳下车来一边等待前面的那辆卡车走远一边继续想着他的心事。
在一个理科大学里面教现代汉语的他并不是十分受到校方及学生的重视。在这所大学里熬了这么多年,从刚来的时候的讲师,到高级讲师再到副教授再到教授。房子是有一套了,但也就仅此而已。他眼看着身旁的各个教授有买了商品房的,有买车的。不就是去外国讲学吗?不就是去做几个报告做几个演讲吗?不就是搞几个项目吗?他听说外国一些发达的国家教授的工资高得吓死人,一个月二十万人民币也是有的,一个月二十万人民币啊,要怎么花呢?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表情,既往上挑着嘴角,抿着嘴笑,又皱着眉头,仿佛带点发愁。他又看了看车筐里的包。笑意更加扩大了。对方出的价钱虽然没有那么高,但是也远远超过了他现在所拿的价钱了。想到这里,他得意的用力在地上蹬了蹬,跨上了车,摇摆着身体向前骑去。
到了邮局,他将车停在停车处锁好,他知道这里停放的自行车一向是没有人管的。于是他又拿链锁将车的前轮和停车处旁边的一根栏杆锁在一起。
进了邮局,里面人很多。他不禁一阵高兴。挤到柜台前面,一边掏包里面的东西,一边神不知鬼不觉的暗暗清了清喉咙。
“这些,寄到美国,斯坦福大学。”话音还没落,他自己感觉到有许多来自背后和旁边的目光都聚在他和他递上的那个铁画银钩的写了英文地址的大信封上面。其实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邮局里每个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要说真的有人盯着他,也就是他右边一个等着取包裹的大嫂,百无聊赖之际扫了他一眼。
张教授当然不会知道,他以为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那个信封的缘故。
柜台后面的那个女的,和往常一样的一脸不耐烦的接过信封。懒洋洋的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啊?”
“证明文件。”张教授忙答。
“证明文件?证明什么?”
张教授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正在整理自己的句子,应该怎么样以最漫不经心的语句来最全面的表示这些东西是应美国斯坦福大学的要求,学校和公安局开出来的种种证明和公证文件。
可那个女的还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将信封扔了回来:“三十块。”
张教授忙拿了钱包出来付钱,想了想不对,说:“寄挂号,航空挂号。”
那个女的脸拉得更长了,紧皱着眉头把信封又从柜台上拿回去,啪的一声又扔到了电子秤上,一边仰着脸和站在旁边一个男服务员讲话,一边嘀嘀嘀的按了几个按键。
啪的一声又扔了回来,“五十块七。”
那个扁扁的大信封在柜台上还优美的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张教授仿佛被人委屈了,那漫不经心的几下按键,那啪的一声,那一小段滑行的距离委屈了他。
还来不及抚平他自己的委屈,忽然另一个令他害怕的念头又跳到他的脑子里来--会不会秤错了?秤多了也就罢了,秤少了可就寄不到了,钱也白花了。
他看了那个女售货员一眼,并不敢问。他怕问了以后招来更大的祸患。
于是他连忙从钱包里又拿了三十块钱出来,那个女售货员并不接钱,看了一眼说:“有没有七毛?”
“有有有有……”张教授答应着,拿回了张十块,低着头在钱包里头翻翻索索凑了七毛钱给她。
那女售货员低下头,找了几个章子,啪啪使劲在信封上盖着。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好了。”
张教授还是有点不放心,加了一句:“挂号的……”
还没说完,那个女的一脸不耐烦的大声的说:“是的呀,是挂号的。”
然后便把信封往身后的一个筐子里一扔,张教授看见自己的信委屈的躺在其他的信中间。他转了头,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仿佛下了决心似的,推开了邮局的门走了出去。
乍一出来还是有点冷。张教授一边掏着车钥匙一边仍然想着他的信。正要开锁的时候,忽然冒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的老太太。“停车两角。”
“什么?”张教授还没有从刚才寄信的事情中回过神来。
“停车两角。”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
张教授微张着嘴,抬起头来茫然的看了她一眼。老太太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停车两角,停车两角。”
张教授这才回过神来,“这里停车不是不要钱的吗?”
“什么不要钱,你看那不是挂着牌子的吗?”
张教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那里挂了一个小小的木牌子,上面用红墨水写着停车两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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