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下午。《倾城之恋》见面会。
印象中,首都剧场从未见过这么多记者。
主创被摄影记者们遮得严实,闪光灯多冲梁家辉而去。
还有影迷送上了玫瑰,衬着背景板娇艳欲滴的红,有一瞬间,仿佛到了情人节某商品代言活动现场。窃以为,这段倾城之恋的色彩,非如此直白地飞扬着:男女之间的角力,为此掺杂了理性的冰冷;而倾城的背景,更为其增添了世纪末情绪的底色。正像张爱玲小说里写的:“黑夜里,她看不出那红色,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背景板上飞扬跋扈的红少了点安稳的底色。苏玉华没能来,但背景板上的白流苏恰似从书中走来,有范柳原最爱的低头,但又让人感觉这股暧昧的温柔下,有股力量在偷偷地绞着劲儿。画面上的范柳原想来已是香港之战后的他了,有点平实,却未完全褪去往日玩世不恭的轻薄气质。
(一)
初读《倾城之恋》时,脑海里跳出的便是梁家辉的样子。然而那已是10年前的事儿,当时的他年岁正好。不过毛导这次改编的《倾城之恋》,将原著的戛然而止大大延伸,想来梁家辉的范柳原依然值得期待。
见面会上播放了片花。虽然一早就知道是粤语演出,但听到片花里的台词时,还是突然间很不适应,刘雅丽的歌者唱的倒还知道个大概意思,毕竟是听粤语歌长大的。梁家辉第一句台词时,我不合时宜地走了神,竟然想起了《东成西就》里段皇爷扯着张长脸涂着血盆大口高唱“帅哥呀,你呀你是新一代的开山怪”……当年梁家辉这段《双飞燕》的搞笑表演完全可以用“令人发指、惨绝人寰”来形容。他的搞怪,将“烟视媚行”的涵义推向了反面的极致。
然而“梁式喜剧天分”并不是那时才显露出来的。关心香港电影的人无法忘记1992年的《黑玫瑰与黑玫瑰》,它为梁家辉带来了“第29届香港电影最佳男主角”的称号。看以往的报道,梁家辉最自鸣得意的,是他在香港和舒淇拍了啤酒广告后,赢得了好爸爸的良好形象,竟然有小朋友非得见到他后才肯吃饭。有一个故事让他念念不忘:某天他在茶楼时,有个男子走至他身边,说孩子想要他的签名;梁家辉就笑他都一把年纪了要签名还不好意思,非得找这样的借口,不料那人马上带了孩子过来,认真地对他说:“我的小孩真的好喜欢你哦!他以前不喜欢吃饭,吃顿饭起码要花1个多小时,自从看了你演的《黑玫瑰对黑玫瑰》之后,只要一听到那首‘小宝宝,吃蛋糕……’的歌,他马上就愿意乖乖吃饭了!”
有影迷评价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悲剧电影中让你万念俱灰的那张脸,在喜剧电影中根本不用刻意恶搞,只要眼睛一眨,无需开口都让人捧腹狂笑。”
1992年对梁家辉而言,意义特别。当年除了《黑玫瑰与黑玫瑰》外,还有两部他的代表作值得大书特书,那就是徐克的新武侠电影《新龙门客栈》,他塑造了一个侠骨柔肠的周淮安。他将周淮安对邱莫言的那种含蓄和内敛的感情拿捏得非常精确。那句“人说乱世莫诉儿女情,其实乱世儿女情更深”,让我们永远记住了那个有情有义的周淮安。
另一部作品就是他最出名的代表作——《情人》,该片打破法国电影两年来的票房纪录,让梁家辉扬名国际,奠定了国际影星的地位。这部耗资1亿8000万法郎制作的文艺大片,使他成为法国人心目中的“东方情人”。片中他扮演了杜拉斯笔下风靡世界的经典人物——一个颓废、懦弱、苍白的长于越南的华人富家子弟。但糟糕的是视线更多地集中在他的臀部,它的颇具争议也使之成为世界十大经典情色电影。采访中他曾委屈地说:“到最后它变成一个卖点时,感觉很受伤的。”
当年,梁家辉参与拍摄的《棋王》作为香港国际影展闭幕影片,梁家辉这几段重戏的表 演令人叹为观止。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这句霸气十足的话来自《黑金》中的周朝先。1993年的这部片子,首次揭露台湾政治丑闻,将金钱、色情、权力、黑幕交易毕现银幕。梁家辉塑造的周朝先,得到了交口称赞,他兼具野心、智慧和魄力,然而最终沦为败寇。他的风头甚至盖过了正面角色的刘德华。从此。梁家辉塑造的香港黑帮电影中的老大形象深入人心。他参与的《江湖告急》更是另类,彻底颠覆了香港传统黑帮片。
前不久,梁家辉凭借《黑社会》(《龙城岁月》)入围今年香港金像奖男主角,再次让我们见识了另一种老大。他获业界和观众好评的《长恨歌》中的程先生一角也同时入围该奖项。《长恨歌》可以称得上是他演艺生涯又一高峰。在演过了《阮玲玉》、《人约黄昏》、《长恨歌》,在到如今的舞台剧《倾城之恋》,难怪他被公认为“旧上海的样板男人”。
梁家辉的表演没有固定的风格与模式,你永远无法知道他的下一步会带给你什么惊喜。他说:“我选择角色的标准就是新鲜,凡是没有尝试过的,我都有兴趣。也许你喜欢文艺的梁家辉,但是你没有看过喜剧的梁家辉,你有怎么知道其实你不是更喜欢喜剧的我呢?”他认为演戏最有魅力的地方就在于:“它可以让你体会不同的人生;如果时光倒流,还有机会重新选择职业的话,我还想做演员。”
(二)
梁家辉早期和刘德华同在无线训练班时,有一次彩排,导演让梁家辉和刘德华给周润发当助手,梁家辉当晚一夜没睡,绞尽脑汁琢磨表演方法。第二日,当导演开拍的时候,梁家辉一身黑衣墨镜,飞扬跋扈,登时把周润发和刘德华的风头都给抢了,让导演觉得非常郁闷。但是现实总是无情的,当84年刘德华的《神雕侠侣》在无线热播的时候,梁家辉拿到的却是一纸无线的解约书。
后来,梁家辉去了杂志社当个小职员。被封面女朗李殿朗的爸爸看上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李翰祥。于是有机会到北京拍摄《火烧圆明园》和《垂帘听政》,后者为他捧回了“第三届香港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然而前者却让他吃了大苦头。
由于《火烧圆明园》是开放初香港与大陆的合拍片,当时两岸关系很不好,而香港电影发行的很大市场在台湾,几乎所有香港电影的资金都来自台湾那边。梁家辉年纪轻轻拿了影帝,一下子成了台湾当局的目标,台湾公司让他写悔过书,他就是不愿意。结果失去了台湾市场,就等于没戏拍了。香港电影公司也不敢找他拍片。于是,在一出手就凭精湛演技征服金像奖的梁家辉就这样“下岗”了。
其实,当时《末代皇帝》的导演贝托鲁奇来找他,他考虑到贝托鲁奇和李翰祥不和,婉拒了邀请。这段时间几乎成了梁家辉演艺生涯中最黑暗的日子。事业不顺的梁家辉改行搞设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自己做生意,自己当老板”——和一群从事艺术的朋友一起在街头摆地摊做小贩,卖首饰和手工艺品,兼给无证小贩望风。
“那时没戏拍,整天百无聊赖的,几个旧同学来找我,商量怎么赚钱。有个同学提议做小生意。 我当时正摆弄着母亲脚踏缝纫机上的皮带玩,绕成圆圈,套上自己的手腕。同学就恍然大悟似的说,我们可以自制一些皮手镯去卖。 后来我们就买了好些皮带子自行加工,做成了几十套皮饰物。晚上,我们就到最热闹的铜锣湾去摆摊叫卖。”“我们的顾客挺多的,有不少顾客果然觉得我面熟,疑惑地问我说,“你和那个演戏的梁家辉,真像。”我就笑着说,“我就是梁家辉啊!”
回忆当时的情景,在很多人看来一个影帝去摆小摊一定很落魄,但这个年轻的影帝并没有这种感觉,“人都要生活的,就算你考试的时候是状元那又怎样,我拿了影帝又怎么样,没戏拍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这也是一种活法。”梁家辉并没有感觉这有多么坎坷和辛酸,反而利用这段时间观察以摆小摊为生的贫民生活,倾听他们自己的一套语言,观察生活中的点滴,为自己的演艺创作积累生活经验和气息。“我的人生没有低谷。”梁家辉的态度从容而豁达。
那时梁家辉刚刚遇到现在的妻子汪嘉年。回想当时的情景,梁家辉说那就是一见钟情。“地方对,人对,气氛也对,我们就走在一起了。”没有太辛苦的追求,也没有轰轰烈烈的纠结,一切都很自然,这完全符合梁家辉心里的爱情。“一段爱情里头双方都有付出,我们之间的付出刚好很平衡。”用他自己的话说:“正处在单相思中,整天摆摊工作之余,就在琢磨怎么表白,所以那时候艰辛什么的我都不记得,就记得,我是在那里谈的恋爱。她又陪我一起经历了那时候的所谓‘低谷’,挺有意义。”
梁家辉在接受采访时总是向别人灌输爱情婚姻观念,大讲家庭的温暖。“我想让人们知道结婚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我看到有些人除了工作以外就没事可做了,整天只会上舞厅、酒吧和唱卡拉OK。其实与其如此浪费时间与金钱,不如找个好人结婚,把精力放在妻儿身上,这样更有意思。”据说汪嘉年就是听了这些话后才决定立即与梁家辉结婚的。求婚时梁家辉的经济状况并不是很好,但是太太并没有在乎这些,交往半年后两人就结婚了。他们一共办了两次婚礼,梁家辉说:“第一次办时,我所有存款只有8000元港币,就租了一个饭店的房间,招待双方几个好朋友,也不敢告诉家长,自己伪造了结婚证书,交换了戒指。大概结婚大半年后,经济状况开始改善,那个时候就跟家长坦白,说我们已经结了婚,去办了正式的手续。”
就是这段时间,贝托鲁奇向《情人》的导演让·雅克阿诺推荐了梁家辉。当时他有点信心不足,第一句话就是对让·雅克阿诺讲,我的英语不太熟练。没想到让·雅克阿诺非常高兴,他说,《情人》里的那个角色正好是个英语不太熟练的越南人,于是他就稀里糊涂的接下了这个法国剧本,翻开剧本,他发现里面有非常多的裸露镜头和激情戏分,还犹豫了一会,是太太给了他鼓励,他说:“她对我说,你是一个演员,你演什么应该像什么。如果你觉得你可以的话,你何必去顾忌那么多。” “她一直很理解我,非常支持我,当初拍《情人》的时候她在旁边做技术指导。”梁家辉前半句说得诚恳,后半句就开起了玩笑。不过在还没有孩子之前,梁家辉每部戏都会带着太太在身边,这样做是为了让太太安心,“她不是圈里的人,我不愿意她看电影的时候看出来已经是一个故事,而没有任何参与。”
现在这个拥有双胞胎女儿的圈内有名的“好丈夫”、“好爸爸”,每天最享受的一件事便是送女儿们去上学。梁家辉有自己的一套教育方式。他不愿意将女儿从小就送到国外去念书,当初在北京置业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要让初中毕业后的女儿到北京念高中,好好地接受一下中国传统的教育,等看完奥运会后,女儿也毕业了,到那时她们愿意留在北京,或者去香港还是出国就由她们自己选择。“让她们先对自己国家的文化有个大概的认识,这样上大学或者出国的时候能带着一套中国文化出去,而不是带着西方的文化回来。” 然而由于女儿们都有自己的主见,不想和香港的朋友们分开,这个计划就被取消了。梁家辉坦言现在的孩子是不能硬来的,而是采取自然主义的教育方式。从小两个小宝贝就跟着爸爸在片场里出现,那里可以接触到很多不同阶层的工作人员,看尽人生百态。“我没有勉强她们按照我的方式在走,路还是要她们自己走的,作为父母不可能陪她们一生。我尽量让她们多吸收,我让她们都清楚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好与坏,趁现在我还在她们身边,还能和她们分析一下,至于接不接受是她们的事情了。”
梁家辉在自己给报纸的专栏里说:“很享受当演员的幸福。酸甜苦辣、七情六欲,比一般人多过了很多人生。25岁入行觉得好玩,没有压力,懵懵懂懂觉得很自由,30岁成名,失去那种自由,公众也开始期待你,要求你。如今,我已经老喽,能和家人多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做演员,还能有合适的角色找到我就知足。”
(三)
很多人只知道梁家辉是个演员,但很少人注意到,他还写过剧本,例如参与改编了92年的《棋王》。梁家辉在香港理工大学时选择了文科。他在自己的报纸专栏《辉笔而就》中谈起文学时说:“科学家想改造环境,文学家只想融入环境,看来我当初选读文科并未选错。”
“想起少年时认识一位叔叔,他是某贸易公司的伙头,时常请我喝老火汤,又和我谈文论艺,少不更事的我当时眼中只有外国文学,和他其实不大谈得来,只是君子大可和而不同(还有老火汤),倒也乐于和他相交,有一天,他神情腼腆地塞给我一份手稿,自言乃他年少时所作,叫我有空不妨看看。如今想来,他对我甚厚,大概因为他曾是和我一样的文艺青年吧。”现在想来若要选择胡兰成的演员,梁家辉亦是个不错的选择。
曾经看过他为《明报》撰的文,说的就是张爱玲的《倾城之恋》。见面会上梁家辉对自己说并不太看张爱玲的书,为《倾城之恋》读过两遍。若一定要他选择喜爱的作家,他更欣赏倪匡,因为能够为他带来更充满想象力的世界。
恐怕除了梁家辉的资深粉丝,很少有人注意过梁家辉当年也出过唱片。曾看过报道说当时的监制甘国亮对他的走音叹为观止:“必须在早上十点钟准时开录,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声音还算听得……”有一首歌录了一周时间他都唱不准,逼得甘国亮几近暴走抓狂。然而梁家辉说:“我很享受自己在录音间的那段日子,我也很回味舞台上谢幕时观众的掌声,这些都是在拍片的时候感受不到的。”梁家辉第一次的舞台剧经验也是奉献给毛导的,当时和刘嘉玲一同出演《烟雨红船》。不同加盟《倾城之恋》是一次不同以往的体验,因为本次演员班底都是香港话剧团的专业演员。“出演舞台剧,跟我以前曾经出过一张唱片一样,对我来讲是一种尝试,别人来找我,我也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勇气,于是就尝试了一下没有尝试过的表演空间。结果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因为不论是拍电影、出唱片,还是出演舞台剧,我都从中学到了很多不同的表演技巧。我很享受自己在录音间的那段日子,我也很回味舞台上谢幕时观众的掌声,这些都是在拍片的时候感受不到的。”
《叩问张爱玲 忖度范柳原》
(梁家辉为《明报》撰文)
叩问张爱玲
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有论者认为是写给上海人看的香港故事,也有说是写给香港人看的上海故事,不论你同意哪一种看法,结论其实都是相同的,这是一个充满异域风情的故事。
张爱玲和香港的缘分,始于一九三九年,她由上海来香港大学英文系念书,四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攻占香港,张被迫辍学,翌年回到上海,再翌年,也就是四三年,她写了四篇以香港为题材的小说,《倾城之恋》是第四篇。
张爱玲的《倾城之恋》被誉为他最好的中篇(夏志清先生称为短篇)小说,窃以为排名不必执着,但这是张作中较特别的一篇,则无可置疑。王安忆说张爱玲一向隐蔽在作品后边,只有一次掩蔽得不好,露出马脚来,那次就是在《倾城之恋》中,她把自己代入成了范柳原。我们普通读者哪能看得这幺深,但《倾城之恋》还是有其它与别不同的地方,而且很易看到。
人物的设定上,范白两人原来是有所本的,张曾经写道:“珍珠港那年的夏天……我常到浅水湾饭店去看我母亲,她在上海跟几个牌友结同来香港小住,此后分头去新加坡河内,有两个留在香港,就此同居了。香港陷落后,我每隔十天半月远道步行去看他们,打听有没有船到上海……写《倾城之恋》的动机——至少大致是他们的故事——我想是因为他们是熟人之间受港战影响最大的。”(回顾《倾城之恋》,1984) 《倾城之恋》舞台在香港,但登场的全部都是异邦人:白流苏来自上海,范柳原是在英国长大的南洋归侨,就连女配角的萨克夷妮公主,也是流落异乡的人物,在张爱玲的笔下,香港本来就是一个诡秘阴森、东西混杂的地方,可是和〈沉香屑〉、〈茉莉香片〉、〈连环套〉这些作品比起来,《倾城之恋》的香港却算得上很可爱了。
我作为一个在香港出生、长大,还在浅水湾酒店旧址住过一年的香港人,曾常常看到《倾城之恋》里边描写的景致,诸如大海:“那酽酽的,滟滟的海涛,直溅到窗帘上,把帘子的边缘都染蓝了”﹔月亮:“流苏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哽咽起来。泪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银色的,有着绿的光棱。柳原道:“我这边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挡住了一半。也许是玫瑰,也许不是。”他不再说话了;还有影树;“黑夜里,她看不出那红色,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然而,对于张爱玲那种充满异国情调的笔法,我每次重读仍然感到无比的新鲜,虽然范白看的那个月亮,已是六十多年前的月亮,月何尝有变?变的都是人罢。 《倾城之恋》既然主要写的是“恋”,读者难免把焦点都放在范柳原和白流苏的感情角力上,细味带有机锋,有时甚至是刻薄(范说“根本你以为婚姻就是长期的卖淫”)的对白,但其实也不可忽略其「倾城」的部分,张描写人们在大时代的洪流中,如何于无奈中应变,盛世日久,忽然面对战争,原本的权力、金钱价值、社会地位统统给颠覆了,你可以怎么办?
浅水湾酒店的绅士淑女住客本来是尊贵的,日军围城时“饭店里储藏虽富,都是留着给兵吃的。除了罐头装的牛乳,牛羊肉,水果之外,还有一麻袋一麻袋的白面包,麸皮面包。分配给客人的,每餐只有两块苏打饼干,或是两块方糖,饿的大家奄奄一息”。那个萨克夷妮公主的保护者,有身分地位的英国老绅士住进了集中营,大少爷范柳原“拎了铅桶到山里去汲了一桶泉水,煮起饭来。以后他们每天只顾忙着吃喝与打扫房间。柳原各样粗活都来得,扫地,拖地板,帮着流苏拧绞沉重的褥单。”当身边一切都给毁了,熟悉的城市忽然变成一个陌生的世界,大家其实都变成某种形式的异邦人,到了这时,平凡人如何去努力面对,挣扎求存,也是这个故事可堪玩味的地方。
张爱玲文字的华丽、意象奇诡,都是早有定论的,在描写日军强攻浅水湾酒店,绅士淑女狼狈逃躲一段尤为精彩:“隔着棕榈树与喷水池子,子弹穿梭来往。柳原与流苏跟着大家一同把背贴在大厅的墙上。那幽暗的背景便像古老的波斯地毯,织出各色的人物,爵爷,公主,才子,佳人。毯子被挂在竹竿上,迎着风扑打上面的灰尘,啪啪打着,下劲打,打得上面的人走投无路。炮子儿朝这边射来,他们便奔到那边﹔朝那边射来,便奔到这边。到后来一间敞厅打得千疮百孔,墙也坍了一面,逃无可逃,只得坐下地来,听天由命。”几十年后,张爱玲忆述时还写道:“火线上的浅水湾饭店……拍拍打打,至今也还记得写到这里的快感与满足。”(回顾《倾城之恋》,1984)可知张对此故事,确是甚有感情的。
作家苏童写过类似的话﹕白流苏让他想起林黛玉,两个都是走投无路的弱女,托庇于人事关系复杂的古老大家庭,白公馆和荣国府一样的亲情冷漠、人言可畏,两姝的结局却迥然不同。苏童慨叹黛玉和宝玉爱得率性,爱得纯粹,结局竟是悲惨的;流苏和柳原爱得理智,爱得犹豫,爱得有所保留,最后却终成眷属。
可是,张爱玲自有其独特的说法,他认为也许是“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并进一步解释道:“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传奇里的倾城倾国的人大抵如此……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
是啊,张的小说中人,难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作为读者,又何必再斤斤计较地追问﹖
忖度范柳原
《倾城之恋》写的主要是白流苏的故事,但是,范柳原也很重要,流苏当时身处困境、无路可逃,他把一切都押到范柳原这个目标上,为了强调赌博的成分,作者把流苏的爸爸也请出来:“流苏的父亲是一个有名的赌徒,为了赌而倾家荡产,第一个领着他们往破落户的路上走。流苏的手没有沾过骨牌和骰子,然而她也是喜欢赌的。她决定用她的前途来下注。如果她输了,她声名扫地,没有资格做五个孩子的后母。如果赌赢了,她可以得到众人虎视眈眈的目的物范柳原,出净她胸中的这一口恶气。”
可是,范柳原却并不是等闲可以得到的奖品,他自己本身在感情上就很有缺陷:“由于幼年时代的特殊环境,他的脾气本来就有点怪僻。他父母的结合是非正式的。他父亲有一次出洋考察,在伦敦结识了一个华侨交际花,两人秘密地结了婚。原籍的太太也有点风闻。因为惧怕太太的报复,那二夫人始终不敢回国。范柳原就是在英国长大的。他父亲故世以后,虽然大太太只有两个女儿,范柳原要在法律上确定他的身分,却有种种棘手之处。他孤身流落在英伦,很吃过一些苦,然后方才获得了继承权。至今范家的族人还对他抱着仇视的态度,因此他总是住在上海的时候多,轻易不回广州老宅里去。”
可以想象,对于传统的礼教规范,大家族的勾心斗角、口是心非等等,范是深恶痛绝的,自小在英国长大,培养出他尊重女性的绅士风度,但同时也必然学到英国人的虚伪,纵观通篇小说,范通常都是文质彬彬,说话也都是笑嘻嘻的,只有很少的一、两次例外,而当时不是他和白流苏独处,就是在电话的另一端,范柳原的计算,统统藏在心中,并未当众做出失仪的举动。
很多人(也许包括白流苏)都想问一个问题,范柳原为什么会喜欢白流苏的呢﹖范自己说了很多个答案:“你知道么﹖你的特长是低头。”“你好也罢,坏也罢,我不要你改变。难得碰见像你这样的一个真正的中国女人。”“真正的中国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永远不会过了时。”“我的确不能算一个真正的中国人,直到最近几年才渐渐的中国化起来。可是你知道,中国化的外国人,顽固起来,比任何老秀才都要顽固。”“我刚才对你说过了,你是个道地的中国人,那自然跟她所谓的上海人有点不同了。”“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不应当光着膀子穿这种时髦的长背心,不过你也不应当穿西装。满洲的旗装,也许倒合式一点,可是线条又太硬……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不像这世界上的人。你有许多小动作,有一种罗曼蒂克的气氛,很像唱京戏。”
综合了说起来,范柳原爱上白流苏,就因为她是“真正的中国女人”,或者是范“理想中”真正的中国女人,然而,我认为还要修正一下,因为出身和成长的问题,范柳原看的中国,其实多少带点外国人看中国的猎奇成分﹕旗袍、京剧,以及女性的温柔(低头)。
他为什么想要一个中国女人作伴呢(战争未爆发前,他一直没打算要娶流苏)﹖我猜想这是一种身分认同的问题,在英国“很吃过一些苦”的范先生,有钱也好、没钱也好,都只能是一个外国人,对于英国的憎恶,可从他对香港饭店的批评中略见一二:“香港饭店是我所见过的顶古板的舞场。建筑、灯光、布置、乐队,都是英国式,四五十年前顶时髦的玩艺儿,现在可不够刺激性了。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除非是那些怪模怪样的西崽。”在范家“有不少产业的锡兰马来亚”等地呢,他也只是一个华侨,广州才是他名义上的老家,可是那里既没有童年的回忆,又有仇视他的族人,他更不想回去了。
于是,范好比一艘半生漂泊、始终找不到岸的大邮船。他不是没有试过要泊岸,只是这种认祖归宗的经历并不美丽,他说:“我们四周的那些坏事,坏人,你一定是看够了。可是,如果你这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你一定更看不惯,更难受。我就是这样。我回中国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四了。关于我的家乡,我做了好些梦。你可以想象到我是多么的失望。”
范的身边当然不会缺少各式各样的女人,但这不但不能够解开他的情意结,反而某程度上加深了他的罪恶感,所以他才要自圆其说道:“其实我用不着什么借口呀﹗我爱玩——我有这个钱,有这个时间,还得去找别的理由:”他思索了一会,又烦躁起来,向她说道:“我自己也不懂得我自己——可是我要你懂得我﹗我要你懂得我!”他嘴里这么说,心里早已绝望了,然而他还是固执地,哀恳似地说着:“我要你懂得我﹗”
白当时口头答应说“我懂得,我懂得”,其实她是否懂得并不重要,因为白除了符合范对中国女人的条件之外,她也能让范的情绪变得轻松:“跟你在一起我就喜欢做各种傻事,甚至于乘着电车兜圈子,看一场看过了两次的电影……”流苏再次来港,范往接船时对她说“你是医我的药”,已经可以解释一切。
以上所谈的,都只是我忖度范柳原为什么会爱上白流苏的原因,至于他们为什么会结合,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请容我再一次引述大家早已耳熟能详的张爱玲名句:“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
(转自:《中国演出秀》)
(责任编辑:樊逸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