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的地方，走的是中庸之道。养猫的明细规定之一是必须像古代的官家小姐那样终身监禁在自家宅院里，所以包括我家禄米、咪囡在内的大批青春美猫只可墙内开花自家香。

　　任何地方，只要有规定，就必然有违反规定的人。在花园里散步，总是能够冷不防恍惚间看到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在脚下一闪而过。我一般会大呼小叫如痴如狂地跟上去，心肝、肉肉地叫着。园子里于是常常上演一个蓬头女疯子紧追着某只魂飞魄散的猫狂奔的场景。

　　第一只骗到我的心和猫粮的是一只体态肥胖胡子老长的狸花猫，我叫它花一郎。我之所以把它误认为是一只流浪猫，是因为它的脖子上没有戴任何标示牌，又总是在我们楼下的停车场趴着晒太阳。

　　花一郎对人对车都很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就上蹿下跳。跑上几步，它就回过头一胖屁股坐下来咿咿呀呀地叫，一叫能叫上好一会儿。我自作多情地以为它是在跟我沟通，于是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它再跑开几步，然后又气喘吁吁地坐定、开叫。很久以后，我才很正确地领悟到，它的意思是：“你，你不要跟着我啊。我家里有人帮我打架的。你，你小心啊。你不要跟着我啊！”纯粹是老年人的唠叨，我却当做是青春小伙的多情。

　　后来，我下楼的时候就常常握上一把猫粮，一颗颗丢过去培养感情。花一郎长到这么个重量级与它对食物的超常热爱是分不开的。它总是处于一种饭来张口的状态，这也是为什么我把它当流浪猫的第二个原因。吃惯了白食以后的花一郎变得非常温顺，边吃边唠叨着，“喵，今天天气很好啊。喵，你为什么衣服总是穿得不搭配啊……”吃完了，它就四脚朝天躺下来，打着呼噜要求我帮它抓肚皮。

　　我喂花一郎的时候，有时还会遇到另外一只身形稍小一点的狸花猫蹲在一边观摩，我也就顺便叫它花二郎，权且把它们当一家子看。花二郎是一只警惕性超强的猫，哪怕我把猫粮远远地扔到它面前，它都从不动容。虽然没有吃的胆子，但也舍不得走，总是在一边板着脸郁闷地看着我跟胡吃海塞的花一郎。

　　某个星期日的早晨，我与花一郎的关系遭到第三者插足。一个中年白人男子走过来，跟我搭讪。他的开场白是：“How's the economy？”（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编者） 我一边跟他敷衍着，一边想起前两天老公提起过在楼下与一个很奇怪的人遭遇、聊天，对方开场第一句话正是：“How's the economy？” 我于是断定这个人不是很正常，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到在一边吃着的花一郎身上。

　　“You know,this is my cat。”（这是我的猫）他突然插了一句。

　　我吓了一跳。搞了半天这猫是有主儿的货色。乱喂人家的猫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万一哪天他说猫出了个三长两短找我估价精神损失什么的，我可得连夜搬家。大概还是因为这个人不大正常的缘故，他还对我喂他的猫表示了感谢。还很不介意我突袭盘问猫的性别、年龄，对答如流。拍拍屁股上楼的时候，我伤心地看了没心没肺的花一郎一眼，决心从此不再喂随便乱走的胖猫了。

　　（这篇文章本是要讲小黑的，写完了千把个字，还没有提到小黑，只能说明我已经深受花一郎唠叨性格的深远影响。）

　　接下来终于要说小黑了，但我遇见小黑之前，先遇到的是小花。

　　小花是一只黑白花猫，看见它的第一眼我就确认这回肯定是流浪猫了。谁家也不会把两三个月大的小猫随便放养在外面，它一见人就逃的样子也是流浪猫的典型性格反映。小花消失在灌木丛中之后不久，小黑就出现了。它的身形跟小花差不了许多，浑身漆黑，只剩下脖子处写意着一点白毛。它的胆子比小花大许多，盯了我好一会儿，才踱开。

　　在园子里的流浪猫觅食的方法与常来这一带串门儿的浣熊一样，靠的是掏垃圾的干活。我对小花与小黑的瘦小耿耿于怀，第二天就在它们出没的灌木丛前放了一小堆猫粮。其实那丛灌木紧贴着停车位，不是定点喂食的好地方，不过考虑到是它们熟悉出没的场所，至少总能碰得上吧？

　　第二天我去那里看，猫粮已经给吃得干干净净了。

　　放猫粮的头3个月，我连两只猫的影子都没看到过。总是头一天晚上放好，第二天早上去看一下，看到吃光了，就放了心。

　　第二个放粮季度开始的时候，我看到远远的一个黑影守在一边，一等我转身，就飞奔过来。我于是故意跑边儿上绕个圈子，再回来。小黑正满口大嚼之间，打个激灵抬起头，一人一猫，打个照面。

　　在整个第二个季度，小黑与我一直就“什么样的距离才能保证安全感”这个问题讨价还价。有的时候，我一星期能够前进一步，有的时候，则要两个星期。到树叶子纷纷落地的时节，我终于可以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看小黑吧嗒吧嗒地嚼猫粮，呼哧呼哧地喝水。当然，我的手还是不可以伸的，一伸的话，小黑就带着半嘴猫粮跳个半丈高。

　　小花有时也来参加吃喝运动。它来的话，我必须大步退后直到用望远镜才可以看见猫胡子的距离，才能欣赏到它们齐头并肩开展腐败的样子。小花吃起来比较细嚼慢咽，考虑到它们多半是一母同胎，它优雅的吃相估计与家教的关系少，与戒心的关系大。小花不像小黑那么守时，经常迟到早退，以至缺席。但它与小黑一样日渐长胖。我对它是放心的，黑白花猫总是比一只全黑的猫容易得到人家的欣赏。到了哪天风雨交加的时候，总会有门为小花敞开。它的前途是光明的，我有信心。

　　经常跑到花园那一端放猫粮的结果是，常常会遇到那一部分的住户主动跑过来介绍猫们的生平事迹。一个中东男人首先向我证实了两只猫的裙带血缘关系，还指给我看它们刚生下来时住过的车棚。另外一个白人女护士则告诉我一些关于猫妈的信息。她很絮叨，翻来覆去地说了半天，除了说猫妈也是流浪为生，并总是在这块地方出没以外，就是咕哝着：“She's ugly。She's ugly。”（她很丑。） 我正诧异这些日子来我从没有看见过这只猫妈，她戏剧性地一指：“Look，that's her！Isn't she ugly？”（看，她在那里，是不是很丑？）我放眼望去，终于得观猫界钟无艳的尊容。

　　进入到第三个季度的时候，正是湾区的冬天，雨季。雨下得兴起的时候，三两天都不停一下。既然下雨，我就不出去喂猫了，想着它们也一定在什么地方躲雨。家里，禄米、咪囡连阳台都不去了，专心在壁炉前摊成两根长猫条，每隔10分钟自动转一转，换一边烤。下到第三天的时候，雨小了很多。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放猫粮。一走近，就看见小黑浑身透湿地站在那里冲我满声怨气地大呼小叫：“饿……”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摆开四碗八碟，一边忙不迭地道歉：“我以为你怕水的。我以为你会躲雨的。”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因为下雨而放弃给它放吃的。

　　从此以后，它每次听见我叫“小黑”，必然在从草丛里跳出来的同时，高声喊饿。

　　我开始了一个早出晚归的新工作的时候，父母正好来湾区度假。喂小黑和喂老公的任务都由他们承担了过去。据说，小黑总是要等到他们走开了，才出来吃喝。

　　周末，我自己去喂小黑，它皱着眉头拼着小命，一声惊天动地的“饿！……”足足持续了大半分钟，把远处池塘边打盹儿的鸭子惊得纷纷跳水。面对小黑的责备，我惟有用小时候我妈经常采用来解释一切疏忽的“养家理论”为自己辩护：“我不去赚钱，你又不会表演杂技，谁来赞助猫粮啊？”

　　圣诞节的时候，我拐了一个禄米的罐头给小黑。小黑何时见过这样的好东西，一急，两口就把整个罐头吞了下去，不带嚼一下的。想想禄米平时在家要爱吃不吃地花上一天时间打扫干净一个罐头，我面前壮实的小黑，又好像成了原来那只瘦瘦小小的幼猫。

　　又是一个星期天，我和老公散完一圈步回来，正好经过小黑的地带。还没有到开饭的时间，它却早早地等在那里。一看见我，就急吼吼地叫起来。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来……你叫也没用啊，我没随身带着……”我连说带比划了好一阵，总也不能让它安心，只好回头就走。小黑在后面一溜小跑地紧跟不放：“饿……饿……”从园子的最南端一直跟到了园子最北端我们的那栋楼。然后就是我陪着在楼下听它喊饿，老公飞奔上楼拿猫粮。

　　小黑心满意足地埋头大吃的时候，好久不见的花二郎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一个冬天过去了，它从一只身材匀称的美猫长成了一个大肚婆。不是要生养了吧？我寻思，花二郎搞不好是个花二娘。

　　花二郎（娘）怅惘地远远旁观着贪食的同类。再如何星移斗转，沧海桑田，它这厢是一如既往地咫尺天涯。

　　有的时候，我会停下来，想一想小黑的未来。

　　我不知道它愿不愿意成为一只家猫。在这个风景美好的园子里，它从一只小猫长成了一个健壮的大猫。它每天的主要活动是巡视整个花园里的垃圾筒，不太挑拣地寻找可以入口的食物。除此以外，它在花园里晒着太阳，近距离地观察鸟和松鼠。到了傍晚时分，它会在灌木丛那里静静等待，等着大声喊饿的那一刻。

　　有的时候，我把自己的介入想像成小黑每一天的最高点。更多的时候，我愿意相信这只是小黑生活中可有可无的一个部分。一只黑猫，每天在园子里悠然而行，它的幸福生活中有一小块我有幸与之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