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周，Tigris在网上发现了一张惨不忍睹的照片，照片中的老虎正被一个孩子骑在身下，痛苦地张大了嘴巴，口中的四颗犬齿竟全都被拔掉了。虽然知道与动物合影的项目是中国许多野生动物园普遍的赚钱之道，但这种做法实在是残忍得令人发指。 而让人更难以忍受的是，当我们调查这种照片的出处时，发现它竟出自我们身边的上海野生动物园。为此，我们决定合作去上海野生动物园做一次实地调查，也借此了解一下中国野生动物园问题的现状。

　　无牙之虎及其他

　　我们在合影区内见到了那张照片上的主角。和那张照片比起来，在我们面前的这只老虎显得更瘦弱、更萎靡不振，看上去灰头土脸的。像在这区内的其他所有动物一样，它的脖子上套着一个皮项圈，一根短铁链限制住了它的行动，它只能无聊地躺在水泥平台上面，而上面那小小的遮阳蓬完全不足以蔽荫。在此刻炎热的阳光下，老虎热得伸出舌头喘息不已。那缺了牙齿的嘴此刻正半张着，涎沫不断地从里面淌出来，真让人担心它随时可能中暑。它的生意倒是很好，我们到达不久就有人骑到了它的身上，还做出一副骑马的架势来。热得精疲力尽的老虎大概也麻木了，面对着照相机镜头只是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老虎并不是这里唯一的受难者。这个区内的动物简直什么都有：大象、骆驼、梅花鹿、黑熊、狮子、老虎、蟒蛇，等等等等。有着一双温顺无比眼睛的蟒蛇也同样遭到了拔牙的命运，据说这是因为怕游人看到害怕坏了生意，所以就算不爱张嘴的蟒蛇还是难逃此一劫。后来我们还在驯兽团里拍到了一只带着三只小狮的母狮，它的大犬齿也同样被拔得精光。似乎在这里所有牙齿长到一定长度的动物，不管它是否有咬人的纪录，都会被剥夺拥有牙齿的权利。而老虎的邻居——一只中等体型的狮子，虽然因为牙齿还不足以造成威胁没被拔去，却反复遭受看护人的殴打。也许是因为生意清淡使他心情恶劣，也许是无事可做使他觉得无聊，他有事没事地就把手里的铁棍往狮子的身上脸上挥打过去，狮子稍一反抗他就打得更加起劲，好像这是很好玩的游戏。在这样的暴虐之下，那只狮子所流露出的不仅是无聊、疲惫，还有深深的抑郁。

　　抑郁——我很不想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一只动物。这个词太过感性，充满文明的印记，甚至有点都市和小资的味道。但是此时此刻，我的脑海中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其他的词可以形容那只无助动物的眼神。也许就连这样的眼神也能算是一种幸运，因为除了它和那些尚不谙世事的小梅花鹿、小狮子以外，其他动物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任何神采。它们已经认命了、绝望了，习惯了。它们每天的生活就是在酷暑中晒着太阳等待，让一个个游客骑到它们背上摄下一些毫无意义的照片，把人类那些无聊的兴奋和它们悲哀的无动于衷交织成一副讽刺的画面，然后回笼睡觉，等待新的也是一成不变的一天：狗熊依然要吃力地用它的后脚站着，老虎依然要伪装马的角色，所有的动物都重复着相同的日子直到终结的一天。

　　在我们进行调查的时候，也不断地有人向我们招徕生意。“你敢不敢和老虎拍一张照？”激将法是常用的策略。但是有多少人在回答前能扪心自问：我忍不忍心和它们拍照？我想到在摄影术刚刚传入东方的时候，很多人非常惧怕摄影，当时流行一种说法，认为照相会吸走人的灵魂。此刻我站在这个合影区里，却觉得这种说法决非无稽之谈。深藏在照相机中那“留下自己至高无上身姿”的欲念，把人的灵魂给吞噬了。

　　扭曲的马戏团

　　人与动物合影区旁边就是动物竞技场，每天上午11点和下午2点半各有一场演出。说是免费观摩，实际上费用早已全部包括在80元的门票之中。从合影区出来恰巧已近11点，我们就进去了。

　　犹且记得我高二时和生物组的几个同学一起看了15分钟动物表演便落荒而逃的经历，所以做好了这次也不会好过的心理准备。这次来看驯兽表演的人似乎比以前更多了。其实今天虽然是周日，但是因为天气闷热的关系，整个野生动物园里的人并不算很多，而这竞技场此刻竟也有近三分之二的上座率，看来这些动物表演已成为来野生动物园不容错过的娱乐之一。

　　马戏还是一样的无聊。老套的节目加上一些恶心而又可笑的解说词。先是“矫健的猎豹”表演，把它拎起来强迫它用后脚和女驯兽师跳了一段庸俗的舞蹈，然后让它们围在她旁边表示人和兽是多么友好，可接下去当它们不肯进行跳跃表演时，鞭子就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它们的身上；南美“美丽而又聪颖的金刚鹦鹉”正因为自己的美丽和智慧遭到了噩运，它们散布在世界各地的马戏团、动物园，而自由生活的野外种群却因此而绝灭，我无法猜测在台上那两只拼命绞尽脑汁做算术、投篮套圈的金刚鹦鹉此刻在想些什么；“憨厚的狗熊”一出来照样是不停作揖，大概是因为中国人作了几千年的揖作上了瘾，所以现在抛却了所有的礼节之后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当老爷训练别的动物给自己作揖了，就像古人所认为的那样，在野蛮人眼中一本正经的礼节是可笑的；玩完了动物接下来就是玩人了，和小狗搭档的“小机灵”侏儒显然本身也是一个被取笑的对象，小身材、大暴牙，以及一只要它怎样就怎样的狗，实在是引起笑声的绝妙搭配；最后则以狮虎表演告终：女驯兽师身穿一身黑色劲装，助手的鞭子挥得满场啪啪作响，听得老虎狮子个个心惊胆战，腿脚发软，人类终于征服了百兽之王，成为自然界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掌声响起来了，而我非常想吐。Tigris也一样一言不发。就和从前与我一起中途退场的那些同学们一样，我们可能永远也不能了解那些鼓掌者的心态。他们要如何泯灭自己本性所有的善良和同情心才能笑着把这些表演看完？从古至今马戏团一直是一个扭曲的存在，它汇集并发挥了所有人类的劣根性，让人们笑着泯灭掉自己的良知，漠视他人所受的耻辱。马戏团里充满的是强权、愚昧和变态，它的数量与人类的文明程度是成反比的。《侏儒》、《笑面人》……这些直接或间接出自马戏团或马戏团心态的悲惨故事我们看得还不够吗？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猎奇心理还需要造成多少伤害？要是野生动物园正如他们所宣称的那样是一个教育基地的话，首先就不该有马戏团的存在。而现在，几乎没有一个野生动物园不靠这种方法来吸引顾客，它们推行的是怎样的教育啊。然而，就很多方面而言，现代的整个经济体制就是这样的：GDP的增长以灭绝人性为代价。

　　当圣兽被人豢养

　　面前的白虎，有着一双充满灵性的蓝眼睛。那是遥远的西方天空的颜色，一种值得守护的颜色。

　　我并不喜欢白化的动物，但是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面前，我仍然感到肃然起敬。这也许就是白虎在从前会被东方人尊为“圣兽”的原因。东方曾经有过怎样的神圣啊！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在望不见星空的今天，还有多少人在仰望天空的时候能够想起这些圣兽的所在？它们所守护的各方无不遍布着人类的污染，它们自身亦是难保：龙早八百年前就绝灭了；朱雀的原型不过是山鸡而已；玄武不就是乌龟吗很补的；还有白虎——呐，就在动物园的笼子里，现在有人工培育，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欢迎随时参观……人类的能力超凡入圣，已经再也不需要任何神明的佑助，因为我们可以自己制造一切，包括神本身。

　　面前的白虎已经不再是什么圣兽，它们和所有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剥离了所有野生动物所具有的神圣气质，而沦为人们单纯的玩物。因为尚有一片小小的空间，因为还有对方可以相互慰藉，它们还是活跃的，常常身上挂着水花四处追逐奔跑，只是偶尔要受到一些粗俗的骚扰。但是当它们看着人的时候，眼睛里还是显出一种落寞。显然被人养大的它们还依恋着人类，看到有人靠近就想亲热地凑上来，却每次都被电网上的电流阻退。遭受了无数次电击的它们是不理解的，它们和我们是怎样不同的生物。

　　在看到白虎之前我们在动物育婴房内看到了这种悲剧产生的原委。小动物、尤其是小狮子、小老虎之类的小动物总是尤其受到游客的欢迎，因此可以想见的后果便是，许多幼兽被带离母亲身边由人工饲养，其中必然也包括一些本可以不必由人工饲养的动物。我们并不知道在育婴房内的那些动物是否真是这种情况，但无论如何，这是在以经济利益驱动的野生动物园里的一个重要隐患。至于这两只白虎，它们的家乡其实在美国，而作为“珍稀”的品种，它们更是在人们的悉心呵护下成长起来，难怪它们会有此表现了。

　　但也许对人类说来，珍稀这个词也是不存在的。野外的白虎由于容易暴露而难以生存，因而数量非常稀少，它们是罕见的圣洁和力量的结合。但在人工培育中，它们变得什么也不是了。它们和其他动物一样吃着人类供给的食物，受着人类的摆布，它们没有任何作为圣兽的资格。对于人类来说，唯有那些超出自己力量之外的东西才有被称作神圣的资格，而现在这种东西已经不存在了，就算是那些尚未被克服的事物，我们也有解决它们的充分自信。人已经成功地以自己的强盛消灭了内心中神圣的感情，再也没有什么值得追求的东西了。

　　在白虎区休息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机智的西方人早早地迫不及待宣告上帝的死亡，也许是怕他老人家要是再活下去难免会陷于被人制造、豢养、参观的命运吧。

　　“野性”的代价

　　野生动物园最大的特色就是它的放养区，所有的游客心甘情愿地进一回车笼子是免不了的。食草动物区的地面一片荒芜，泥泞不堪，没有什么好看的；所有的乘客都迫不及待地要去看狮区和虎区。车子在进食肉区前停了一下，司机说服我们每人付五块钱一起凑钱买鸡作为猛兽的食物。较之几年前，野生动物园果然精明了很多：50元一只鸡要个人单买的话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大家一起凑钱就不一样了。——结果生意立马成功，我们一车人拎了两只鸡进入了猛兽区。

　　按照司机的建议，鸡被放在了高高的窗前。进入狮区之后，狮子的反应却并不如想象中的热烈。几只狮子慢吞吞地跟了过来，眼睛直望着挂在车窗外的鸡。人们没有把鸡扔下去，想馋馋它们看它们的反应。车子越开越慢，终于停下了。而就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个刹那，冷不防一只母狮跳跃上来把鸡拖走了——确切地说，是部分鸡——因为那只鸡的翅膀还血淋淋地抓在窗内乘客的手里。狮区的表演到此结束，我开始感到不妙了。不知等待着下一只鸡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然后是一号虎区。这回司机仍让人们把鸡挂在窗前，但是他不停车，而是让车跑得飞快。老虎的反应比狮子们强烈得多，竟然全部跟在车后飞快地追赶。那只鸡在狂风中吓得咕咕直叫，连声音都在打颤，但是乘客们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注定吃不到鸡的被戏弄的老虎们。其中一只老虎不顾车在行驶，猛地跳将起来，在乘客们一片惊叫声中，巨掌打下一地鸡毛，然而鸡终于还是保住了。

　　当被拿回车中的时候，那只鸡浑身都在哆嗦，它已经亲眼目睹了同伴残酷的死亡，又差点亲身经历，然而它不知道这一回才是它真正的死刑。在二号虎区它将不可避免的成为老虎的食物。这是我的同情心已经完全转到鸡的一边了。不知道要是让国际上那些防止虐待动物协会的人看到此情此景会怎么想？我还记得RSPCA在我们学校所做的报告，其中讲到在处死动物的时候要尽量减少动物的痛苦，并且不要对动物的心理造成不必要的负担。而现在呢？去过菜场的人谁都知道国人绝没有这样的考量，更惶论这只鸡可是化了五十元的代价给我们买来取乐的。不尽兴怎能归呢？

　　看到鸡终于被一只老虎叼走，车里的人纷纷表示满意，都认为自己终于见识到了猛兽的野性。但那是真的野性吗？这些猛兽在野外真的有生存能力吗？它们仍然只是游客们的玩物，只是较一般动物园换了一种方式罢了。这都是些没有自由的猎手，追逐着同样没有自由的猎物，这场狩猎是极不公平的。

　　在这场不公正的狩猎游戏中，人们看到的或许是动物的“野性”，然而我所看到的却是人类骨子里那嗜血的残酷本性。我想起之前Tigris在为那只被拔了牙的狮子拍照时曾对旁边的看护人说我的胆子很大，他说得并不对。也许我的确不害怕许多动物，但是有一种动物却时时让我感到一种深刻的恐惧。这是顺理成章的：当自己的种族比世界上任何一种猛兽都要凶残的时候，还有什么其他动物会让我害怕呢？2002年6月24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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