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3 年4月12 日上午10时50 分，盼盼离我而去，终年10岁。盼盼去年8月份发现乳房有肿块，于8月24 日送到医院作了一次手术。眼看伤口将要愈合，我正要庆幸手术取得成功，这时我却发现盼盼有一小块皮肤出现感染溃烂现象。开始我并不是很在意，只是买些治疗皮肤病的药膏涂在伤口上，但却不见有效。一直到盼盼生命的最后一刻，皮肤溃烂越来越严重，用尽了各种办法，用了很多药，都无法治好。

　　盼盼，你是在痛苦中走到了你生命的尽头。虽然你不说，你去时也显得比较平静，表现出是那样的坚强。

　　我时常想，如果我不送你去做手术，也许你不会遭此苦难。或许，现在你还在我身边快活如初呢！那间某大学的“动物医院”也太简陋了！而且医务人员工作时也显得比较随意，工作时说说笑笑，谈一些诸如谁的手机漂亮的话题 …… 。我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给你做了一次令我终生后悔的手术。

　　二

　　我记得，你是在 1993 年底来到我家的，具体哪一天已无从考究。那时我还是一个单身汉。刚到我家时，你还只有几个月大，充满好奇与生机。 10 年来，你我朝夕相处，亲密无间。有一段时间工作特别紧张，特别累。每天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你总是欢天喜地的迎接我的回来，给我欢愉，带走我的疲劳。有时我坐在凳子上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你静静地坐在我的腿上，温暖着我的身体。

　　自从你来到我的身边，成为我家的一员，喜怒哀乐生机勃勃，处处显示出你的个性与尊严。你快乐、真诚、直率的性格，也同样感染了我。渐渐地我对生命的意义、生命的价值有了新的、更深入的认识。

　　从终极的意义上说，人和动物从本质上是一样的，有着同样的生命价值，同样有着活在这个星球上的理由。尽管从世间万物的组成序列上、从食物链结构上说，人还需要利用其他生物以维持自身的生息繁衍，但从生命的道德方面或生命伦理角度上说，人不应甚至无权放纵自己的行为。吾等生而为人，对大自然、对世间万物对人类的赐予，从内心流露出更多的应该是感激。大自然的点点滴滴，同样自有其存在的价值。在荒野郊外，那怕是一条令人不快的毛毛虫，我们也不应随意伤害它。千百年来，它就这样生活着，用不着由人类去评说。人类绝无权成为大自然的法官。

　　三

　　盼盼，那天晚上，我就觉得你有些不同。确切地说是你走的那天的凌晨零时 10 分。我想带你外出散步，这本是你最高兴的时刻。如果在平时，不用我说，只要我有这个想法，你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因种种原因，我很少带你出去散步。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对你最大的欠债。从很多方面，我认为你有超人的感觉，有时我仅仅有带你出去散步的一丝想法而已，还没有一点行动（甚至是刻意掩饰），但很多时候竟被你猜到，然后是兴奋、着急，还时不时嚷嚷哼哼的，那意思好象说：又要带我出去散步，为何不快点？我都急了！盼盼你的这种能力，实在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还可以举一个例子。原来我家住在七楼，你能分辨得出我在楼下停放单车、掏钥匙的声音，当然脚步声就更不用说了（我自己是高度保持沉默）。那天凌晨，我对盼盼说，盼盼，我们出去散散步吧。你躺你的屋里，只是抬眼皮看看我，没有动。我又说，我们出去散散步吧。你还是不愿动。我拿着钥匙在你面前抖了几下（这是你最熟识、最敏感的声音，要是平时，你早就跳了起来）：我们出去散散步吧。你终于出来了。也许，你真的不想外出。我抱着你，走下了楼。把你放下后，我去杂物房换了一双鞋。最近这段时间，我已不用带子带你了，让你自己走（以前，一放开你，就跑得飞快，常常是你领着我全力的跑）。往前走不多远，你自己竟往回走了。通常，你是一直往前飞快地跑的，寻找你到过的熟识的地方。我和你从另一方向走去。走不多远，你就躺了下来。我心一紧，盼盼，你怎么变得这样虚弱了？于是，我感觉到，盼盼你的日子可能不多了。我抱着你，走了一段，来到草坪上。我将你放下，你静静地躺在草坪上。我也坐在你身边。默默地，就这样坐着 …… 过了好一会，你起来了，我跟着你，慢慢地走。走在你过去走过的路上。在走过花园一座小桥时，刚上了不到一半，你又躺下了。我只好抱起你，我说，盼盼，你真的很弱了，我们回家吧。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一时半。

　　那天晚上，是我和你在外面散步时间最长的一次。 10 岁的你，于人已是人过中年吧。可是手术前，你还是那样的能跑，还是那样捧。想不到一年不到，你的变化竟如此的大。回到家，我放上你平时喜欢吃的饭，但你只是闻了一下，并不吃。这我也不觉得什么，很多时候，你会过一段时间再吃的。这段时间以来，尽管你身体不好，但吃饭还是比较正常的。

　　四

　　2003 年 4 月 12 日，星期六。早上 9 时多起来，阳光已经斜着身子进了房间。你见到我，摇了一下尾巴。我看了一下你的饭碗，我的心又一紧：你竟然没有吃饭！我摸着你的头，你的身子，你顺从地侧身躺了下来。我再次用剪刀帮你剪去粘在伤口上在毛，我觉得这样你也许会好受些。我突然想起，我应该给你照几张相。于是我回房间取来相机，想去阳台给你照相。阳台和我的房间隔着一道纱窗门。我正想开门出去，你走了过来，望着我 ---- 隔着纱门，我也望着你。我们对视着，足有约 10 秒钟，这种眼神，传达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信息。我说：盼盼，你好点了吗？这时，你一侧身，又躺倒了下来。从凌晨到现在，这是第三次了。这是一种站立不稳的躺下，或者说是摔倒在地上。你躺在地上，刚好把纱门堵住，我出不去。我轻轻推了一下纱门，你还是不动。我说：盼盼，你怎么了？你还是不动。我也不忍心用力推开你。我想，等一会再过来给你照相吧。于是我离开了一会。约 15 分钟左右，当我走进阳台时，我猛然发现，你已经静静地躺在另一个地方 ---- 离刚才躺的位置不到一米的地方，而且已不再起来！我叫喊了起来：盼盼！盼盼！你怎么了 ……

　　五

　　盼盼，我恍然想起，十几分钟前，你我对视，你分明是用一种幽然的目光向我道别！你是说：朋友，我要出门去了，你自己保重吧。

　　当天晚上，不，正确地说是第二天凌晨 3 时 30 分，我把你安放在楼下的树底下，侧身躺着，头随着我们家，这样我们就能时时相见了。那天晚上，当我最后将挖起的草皮铺好压实，然后浇上水时，这时，借着月光，我惊奇地看到了一只白色蝴蝶从草丛中慢慢地飞了起来，飞进了树里！我想起了同样长着白色毛发的你，我问：盼盼，那是你吗？

　　六

　　盼盼，你的一生，也许我没能给你太多的快乐，尽管你吃住无愁。但在你有限的生命中，更多的时候我不得不让你呆在家里 ---- 多像软禁呀！出于种种原因（除了时间因素），我不能、甚至是没有能力、勇气让你自由自在地外出散步、玩耍，这对你来说要求并不高啊！

　　97 年的时候，我就已为你办理了一个合法的城市户口了，可是在这里，养宠物，特别是养狗还是会有太多的非议、歧视呀！可是，你知道吗？为了你、以及你的同类，多少次，当一些人恨不得将你们赶尽杀绝时，我是据理力争，为你们争得了一爿立足之地。在我们的周边，动物的生存权是多么的卑微呀！盼盼你还记得花花吗？就是那个曾经和你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小狗呀，当你离开后不久，在全国很多地方暴发流行的“非典”使很多人变得歇斯底里了，不好好地反思人类自己，却把由人类招惹出的毛病怪罪到动物身上，恨不得把动物、甚至身边的与人类朝夕相处的小动物来个斩草除根时，我又再次保护了花花，使他渡过了一劫，当然还有周围其他的一些小狗。花花也真不容易呀！

　　七

　　盼盼，你知道吗？自从得到你的教诲，我的生命观，或称生命道德观发生了很大变化，对其他物种，我没有了曾经有过的趾高气扬，甚至是霸气，而更多的是尊重和敬畏。从此，我不再吃狗肉，拒绝吃野生动物。“觉今是而昨非”，从一个小时候曾经用过弹弓打鸟的顽童变成一个信奉尊重自然，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自觉追求者。

　　八

　　你离开的时候，我小孩才 3 岁。她当然记得你。我一直没有告诉她你去哪了。只是说，盼盼到别的地方去了。直到现在，小孩有时还问起：盼盼到哪去了？她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我都想她了！当然，起码目前我还不想告诉小孩真相，我要让你总是活在她的心中。每天出门、回家路过楼下那棵树时，有时我会在树前站上一会，有时我会在心里说：盼盼，你好吗？在我的心里，你真是一直没有须臾离开啊。

　　九

　　在你生病期间，我很不合时宜地因工作需要去了两次美国（说真的，当需要再次去美国时，我是多么的不愿意，而这次的时间更长！），前后一共花了 46 天时间，这是何等令人牵肠挂肚的 46 天啊！在第二次赴美期间，我真担心，你不等我回来就先去了。在美国期间，时常可看到小狗在草地上、在树林下、在沙滩上、在街道上悠然自得、快活自在的生活，真令我心慕不已啊！我是多么的期望在我们的国家、盼盼你生活的家园也多些如此的场景啊。当然，我想，这一天也许不会太遥远了。社会在进步，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在改变、进步，尊重自然、尊重生命、感怀自然、敬重生命、广拓胸怀、包容万物、欣赏生命，这些人类生命伦理道德的基本内容必将日渐深入人心，并折射出新时期人们道德水准的真实含量。

　　有一位伟人说：衡量一个人的道德水准如何，取决于其对动物的态度。诚哉斯言！

ecoolman

2004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