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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辑 忠犬贝贝 狗无完狗
上大学的第一年春节,独自回到老家去探亲,刚一推开姑妈家四合院的大门,一只勇猛刚直的大狼狗便张牙舞爪地直扑过来,和我在门槛内外对峙,放声怒斥我擅闯民宅云云。我见它吠得无比激动,心下发毛,肃立在院外大喊“姑妈,姑妈快来接我”,很快姑妈出来,见到我好生亲热,牵我进去。那只狼狗倒颇为通情达理,见到如此情形,脑筋转过弯来,自此不再敌视我,既然是自己人,又何苦浪费喉舌干吼一气。
在姑妈家住上几天,和狼狗慢慢熟识了。它叫贝贝,蛮顺口的名字,模样也蛮英武,身高腿长,兼之嗓门嘹亮,行动迅猛,想来春天一定颇具母狗缘,引来满街异性青睐,难保没有花花公狗的嫌疑。贝贝在姑妈家负责保卫工作,恪尽职守,时常傲立于门口警戒,顾盼生威,倾倒万千母狗。不过也有躺在院内四脚朝天晒太阳的时候,憨口水涓涓长流,姿态十分不雅,幸而少有仰慕者来串门,家丑不至外扬。
贝贝被姑妈养了五年了,五年来家中太平无事,小至窃贼扒手,大至江洋巨盗,对姑妈家都是涎而远之,贼心不敌狗胆。姑父开了一间诊所,医术精湛颇有积蓄,对家居安全便特别注重,常夸耀养了贝贝顶得上一个警卫排什么的,家中评劳模贝贝年年都以绝对票数当选,奖励棒子骨一根,贝贝要求不高,衔住棒子骨屁颠屁颠跑出去,欢喜不胜。
表妹常说贝贝是一只难得的好狗,IQ、EQ颇高,对别的人哪怕进过姑妈家10次20次它也会大叫大嚷地盘问,但对我,只半天就认同了我在家中的存在,从此对我漠然,几乎视而不见,仿佛我是一棵在院内移来移去的树。常常我推门进院贝贝连头都不抬,四脚朝天怡然自得,开始还当它是只懒狗,不遵守劳动纪律,但很快我就发现了自己的谬误,它只是不肯白白浪费力气罢了,对外人可警惕得很呢。到了正月那几天,拜年的人络绎不绝,看到有外人进来,贝贝陡然间来了精神,尽忠职守,小院里从早到晚吠声和尖叫声交织成一片,每每天刚亮就听见贝贝在门口吊嗓子,心知客到,果不其然便有颤抖的尖音叫姑父的名字,我对表妹笑言,贝贝是好门铃。
其实贝贝并不会真的咬人,只是作势欲扑,纵声大叫,往往吼到喉咙沙哑,呜声中夹杂破响,便转身喝水去。姑父笑眯眯地说它那是在唱迎宾曲呢,“引吭高歌,声遏行云”,我忍不住接上下半句:“语音含混,其意不明”。在姑妈家住得久了,从没见到贝贝真的发一次火,我猜它是一只唬人的狗,问表妹,表妹调皮地不回答,一蹦一跳跑去玩自己的皮筋。只是贝贝很珍视自己的作息时间,吃饭的时候是容不得任何人打扰的,哪怕家里人一旁走过也会警惕万分地瞪视,这似乎也忒小气了一点,不过还可以原谅,要知道:金无足赤,狗无完狗。
回到老家,他们都叫我的小名“威威”,在姑妈家我还有个两岁的小侄女叫“菲菲”,要命的是在老家的方言里“威威”,“菲菲”,“贝贝”几乎是一个模子的发音,至少我是听不出来。刚一回去就闹了几次叫侄女“菲菲”我却应声而来的笑话,另一次在北屋里听到表哥叫我:“威威来吃饭了,威威快点来”,我大声地答应着“哎,来啦来啦”,屁颠屁颠跑出去,却看见表哥手持一盆骨头蹲在狗舍前,愕然回头看我。贝贝正两眼放出熠熠光辉盯着盆子,看见我冲出来,以为要狗口夺食,便呲出犬牙呜呜低吠,作誓死捍卫状。
后来谨慎了,再有人叫我时便将耳朵竖了又竖,宁肯装聋作哑,叫“菲菲”我去倒还罢了,叫“贝贝”我应声岂不是奇耻大辱?姑妈老唠叨:“威威人挺机灵的,就耳朵不好使”,我陪上干笑,唯有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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