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是我和胡子的亲密朋友，是我们家庭中的一员。它是一条优美而健壮的狗，全身披着一袭优雅的黑燕尾服，胸部是一条白领结，四蹄踏雪。

　　我们家以前没养过狗，记的它刚送来时，对这个环境还不习惯，而我也不习惯它，当天我们就发生了矛盾——它冲我汪汪，我用脚踢它。好在此前，胡子已经跟它有所接触，便在中间为我们调解，好歹化解了这次冲突。由于我经常在家，慢慢慢慢我就习惯了它、接受了它，并且感情越来越深。阿牛的聪明、阿牛的机灵、阿牛的装满沉甸甸感情的心，都让我欢喜、让我感动、让我心舍不下它。胡子用半天的时间加一把油炸花生米，教会了它与人握手。从那以后，不管是家人还是来了朋友，只要对它一伸手，它就会抬起右爪，亲热地与你握手。我对它最亲昵的称呼就是“狗阿牛”，而它好象也知道这个称呼的亲密，一这么喊它，就前窜后跳、上下飞舞，兴奋异常！而我对它最亲昵的举动，就是捧着它的脸，对着它的嘴、鼻子、眼睛，连连亲上好几口。

　　由于我们家有个院，所以阿牛是不拴的，它可以在院里自由活动，捉老鼠便成了它的份内事——真正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大大小小的耗子捉了不少只，竟也抑制住了耗子小心翼翼的张狂。但是阿牛也有孤独的时候，它想出去，想到外面去撒野、去欢跳、去四处乱窜。我们既想带它出去，又怕它跑没了或被别人逮了去，就只好给它拴上绳子牵着出去。这样没过三次，只要一看到我们拿绳子，它就“嗯嗯”乱叫，一窜老高——知道又要带它出去了！

　　家后面就是果园，再后面就是山，跑起来玩起来它比人有劲比人兴奋。上山时我有时就一点劲也不用，牵着绳子让它拖着我上山。尽管上到山顶时它已气喘吁吁，但还是一刻不能安静下来，四处打探，那份兴奋劲就别提了！有一次下山时，我丢开绳子放任它自己跑下山，远远地看到它跑到了山脚，我便有意停下来，并且找一个洼地蹲着。我知道，它看不见我，一定会跑上来找我的。一会，我探头一看，果真，它又疾速地往山上跑来。等一会，我就站起来往下走去迎它。可是当我抬眼看时，却一下傻了眼——阿牛不见了。看山下，没有踪影，看山上，毫无动静。我顿时惊慌地大喊起来“阿牛……阿牛……阿牛……”喊声漫在山上，却没有听到阿牛的回应。我跑到山下，希望能看到阿牛的身影，可哪里有呢？我的眼泪就要出来了——要知道，这儿的人假如要弄到一只狗，不是关起门来将它打死吃肉，就是将它卖给打狗的，送到饭店弄死。我不敢想象阿牛的下场，我更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拴着绳子让它跑，拴绳子的话别人是很难逮到阿牛的。我的眼泪出来了，就差没出声。我无望地喊着“阿牛”，在那儿团团转。就在我四处无措之际，却蓦然看见阿牛闪电般从山上窜下来，很快跑到我身边。它见我眼挂泪珠、脸很不好看，竟然不敢近前。我一边喊它，一边小心地靠近它，直到把拴它的绳子牢牢抓在手里，我的心才完全放下来——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让我含着泪对阿牛笑起来！

　　有一次，院里不知怎么跑进一只小刺猬，阿牛猛然发现这小东西，上去用爪子拨弄，却受到刺扎，它“汪汪”起来，也不敢上前碰刺猬了。眼见可爱的小刺猬，我们把院门旁的小洞堵起来，这样就把小刺猬养在了家里。谁知阿牛竟然有强烈的失宠感，眼见我们又关心起另外一个小东西，它居然排挤起它来。给它的饭先不吃，先把小刺猬的饭吃了。当半夜小刺猬出来吃饭时，它狠狠地冲它“汪汪”，不让它靠近饭盆一步。小刺猬就在它的恐吓声中小心翼翼地活着，艰难度日。那天下起大雨，我们把堵小洞的石头移开，好让雨水流出去。第二天就不见了小刺猬，显然它跑了。阿牛显出异乎寻常的高兴，围在我们身边乱转，我们狠狠地白了它几眼，也就了了此事。

　　最难忘那年我们回老家过年，只能把阿牛托寄在朋友家里，没曾想阿牛却伤心欲绝。胡子把阿牛送过去后，在那儿又陪了它一会儿，然后就回来了。阿牛先是想跟着扑出门去，未果。接着又扒着窗台看屋里的一个个房间——它根本不信胡子会把它一个丢在那里。终于确信胡子没躲在屋里，不是跟它开玩笑，它一下瘫在那里，痛苦地“呜呜”叫着，紧紧地趴在门口。它一定是等着胡子会从门外走进来，带它回家。整整三天，它竟伤心地吃不下一口东西，只是在那无望地趴着。

　　我们到老家后，打电话问阿牛，朋友说了这个情况，我们当时就哽咽无以语。如果不是路远，我们真能带它回家一起过年。朋友说现在已是第四天，阿牛只是喝了一点水，还没吃东西。这几天里，他一直打电话问从小养阿牛的那个朋友，阿牛爱吃什么，最喜欢吃什么。牛奶加蜂蜜泡馒头，炖大骨头……信佛吃素的朋友，为了能让阿牛吃东西，竟破了戒。可是阿牛还是吃不下。朋友安慰说，再等等肯定就会吃的。从此我们一两天一个电话，心被阿牛揪着一把在家过年。急匆匆提前从老家往回赶，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朋友家把阿牛领回来。阿牛见了我们，腾空跃起，简直喜疯了！等我们走出来，它毫不犹豫地跑了出来，三蹦四跳地跟我们回家。我捧着阿牛的脸，对着它的眼睛说，阿牛，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们了！

　　我们算着阿牛的年龄，它应该陪我们活到五十多岁，甚至陪我们安度晚年！可是、可是……我们从来没想过阿牛会有病、有病会看不好……家里又来了一只小狗，我们以为阿牛有个伴会快乐些，刚开始确实如此。它们在一起嬉耍、打闹，互相依偎着睡觉……可是，小狗居然比阿牛还能吃，阿牛渐渐瘦下去、消薄下去。而我，也经常早出晚归，饮食照顾不周，更别说带它出去玩了。周末在家，也只是想歇歇，没过多体味阿牛的渴望、阿牛的感情。阿牛常常在门那里乱转几圈后，“嗯嗯”跑到我们面前，眼睛里充满渴求、充满希冀！阿牛多想回到以前我们那种亲密无间的时候啊！它多想跟我们好好玩玩啊！

　　发病的那个早晨，阿牛先是走路有点打晃。我拿起它的爪子一看，有点破。我还以为它是在沙子上跑磨的，我多蠢啊，居然不知道狗到这样已经病得不轻了！胡子回来，带它到兽医站去看病，回来说的话我还半信半疑：看能不能扳过来，要是扳不过来，就……我连连问，扳不过来就会怎样、怎样？胡子说，说不好，再说吧。我心里一直一个固执的念头，阿牛怎么会离开我们呢？

　　可是人想拖不住天力，阿牛越来越不行了！胡子天天带它去打针、喂葡萄糖，我天天弄好吃的给它吃。我想，只要阿牛想吃什么，我就是爬到天上也要给它弄下来！可是，阿牛到最后竟然吃不下东西，仅靠打针、喂葡萄糖维持，已经站不起来了！它已经病成这样，可当我们从门外进来时，它依然挣扎着想站起来——以前，只要我们从外面回来，它必定到门口去迎接，欢蹦乱跳！眼见它这样，我的心都要碎了，捧着它的脸痛哭失声：“阿牛别走、阿牛活过来……活过来……别、走……”

　　京城所有动物医院的话，掐灭了我最后一线希望：没有特效药，别说国内，就是国外也没有……

　　那个下着大雨的上午，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我躲在办公室里，泪如雨下。我无法让自己面对阿牛永远离我们而去，我无法面对阿牛在我眼前永远闭上眼睛……

　　不知阿牛在那个世界会不会孤独、寂寞，会不会想家？我真希望它在那边也能得病，然后脱离那个我们看不到它的世界，重新回到我们的身边来……

　　每次在家遇到不顺心的事、落泪，阿牛总会跑到我身边，脸贴着我的脸，看着我，然后趴在我的脚下，任由我的泪滴落在它的脸上、身上……现在，我还到哪里去找阿牛的陪伴、阿牛的身影……阿牛休息的、那个能看见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