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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载风云流转中,“应记”面条像一个独具风情而深居简出的女子,没有跟着外面世界的改变而修正自己,但光阴经过筛子漏下的一点一滴,仍执着地撒在她的脸上身上。颜色,许是更黄或更深了,条子粗了还是幼了呢? 最近常去的“应记”面家,位于福贤路。临街一长溜铺面,门口一张小方台,后面坐着一个瘦脸大眼的“姆记”。有人进门了,她会大声问,“食乜耶”,典型的佛山土话,和纯正的广东官话相比显得某些突兀和低沉。来人照例说“云吞面”,然后安静地坐着,单等那令人食指一动的香味袭来。 这是只有本地人才能找到的面家。它像一个休止符,被作曲家巧妙地安插在喧闹的进行曲中间。早晨六点开始,上班的,上学的,赶路的,匆匆忙忙的脚步都在这里停留,稍一休整,又开始下一轮繁忙。 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进来,嬉笑着说,靓女,云吞面。有人问,大老板,为什么不去金城吃鱼翅饺?鱼翅饺哪有云吞面好食,何况还有你们这些靓女……小小面家被他的戏谑逗乐了,几个“靓女”猛然生鲜起来。 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常常伴着年轻的母亲来,柔柔一句云吞面,就和母亲小声咕哝着什么。面条上来,却一反刚才的斯文,狼吞虎咽。化好装的小姐们,则小心吃着,最后拿出小镜子和唇线笔侍弄一番,才施施然离去。 这里凡俗、随意、自然。除了云吞面,还有著名的及第粥、艇仔粥、禽渠粥和干炒牛河。这发源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的小吃,使空气里荡漾着淡淡的怀旧气息。 隔着玻璃,可以看见马路上的车水马龙,还可以看见对面正在拆除的楼房,那是带骑楼的小二楼古旧房子。骑楼是南国建筑特色,上楼下廊,遇着刮风下雨太阳天,走在骑楼就像家里。这,是不是禅城最后的骑楼呢?“应记”面家回荡的味道,总令我想起逝去的姨婆,她是珠三角一带曾经出现的“自梳女”。现在奶奶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她端端正正坐在酸枝椅子上,左手肘平放在扶手,右手紧握着左手,头发梳得溜光。黑色麻纱大襟衫,黑色宽大的裤脚,拘谨中散发着一种清纯和清凉的味道,很舒服的感觉,时光倒流的感觉。这个模样和感觉,常常在吃云吞面时,不合时宜地漂浮起来。“应记”的面条是禅城一绝,听说始创于上世纪的三十年代。“其制作沿用传统过扛方法巧制,面条韧性均匀,条子粗细适中,入口爽滑,蛋香浓郁”,这是刊登在旅游杂志的文字。而我更关心的是,现在端给我们吃的面条,是否和差不多一个世纪前那位老师傅过扛出来的一样? 也许,就不一样了,几十载风云流转中,“应记”面条像一个独具风情而深居简出的女子,没有跟着外面世界的改变而修正自己,但光阴经过筛子漏下的一点一滴,仍执着地撒在她的脸上身上。颜色,许是更黄或更深了,条子粗了还是幼了呢。味道,是渔家在船上烹饪出来的新鲜,还是家里嬷嬷熬芝麻糊的馥郁? 姨婆脑后梳着一根小辫子,灰白的辫子里编进一根红胶线,更衬托出老年人的羞涩,这是“自梳女”的标志。尽管风霜染白了发顶,那辫子仍然是一个印记,拖在佝偻的背后。闲时,她将辫子拉在胸前,用牛骨小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花白的辫梢。这时,很安静,时光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她属于那个时代,属于自力更生的年代。那时,她应该很自豪,当别的姐妹们被迫裹小脚,被迫嫁鸡随鸡而忍气吞声时,自梳女却骄傲,一生不嫁人!她们将满头青丝梳成一根大辫子,从此开始自食其力的生活。 这一生,辫子从双手合拢到盈盈一握,从油光可鉴到喑哑花白,生命差不多就到尽头了。 禅城有很多家“应记”,经营的品种都一样。七十多年前的过扛面条创始人,无论怎样的想象力,也想不到如今面条仍大受欢迎。吃遍了山珍海味,一碗云吞面,可能就慢慢淡泊了上紧发条的意志,瓦解了神经,趋向于现状的满足、豁达和平和。“应记”面家,就像这个城市的印记,沧桑了人事,蹉跎了岁月,物换星移,仍悄然而立,在某一条繁华马路背后,在某一个娱乐场所旁边。不远处,亚洲第一购物中心的打桩声隐隐而来,肯德基的霓虹灯闪烁炫目……
来源:[金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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