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考过后,我和祝霏升上了高中。
高一的生活丰富多彩,吓人的中考刚刚过去,而更吓人的高考还远,我和祝霏继续发扬光荣传统,又开始逃课。
我们很快就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一处类似以前小学时发现的世外桃源的宝地,夹在一些高楼中间,小虽然是小了点,但是有泥巴地,小土坡,野花野草,几小块菜地,甚至还有稻草人和向日葵。
在夏末的时候我们把路边的大叶子摘下来扣在头上遮太阳。秋天的时候地里东一点西一点全是我们叫不出名字的黄色的小野花。我们沿着土坡奔跑,眺望不远处的教室。
在我们的影响下许多同学也开始领略到逃课的美妙滋味,尤其是自习课,人人都有了神出鬼没的本领。
一段时间后,班主任在自习课时间里看见有的男生在游戏机房里自习,有的女生在小卖部的零食柜前自习,便下定决心擒贼先擒王。
结果在一个半途下大雨的自习课结束之前,当我和祝霏象准备入火之前的叫花子鸡一样匆匆往教室赶时,班主任在学校后门把我们堵了个正着。
那班主任做事干练,只说了一句:“一人一份检查。”
我和祝霏吐着舌头往教室走,结果一进教室便惹得全班指着我们哄堂大笑。
第二天正好有班会课提供了我和祝霏再次丢人现眼的机会。
站在讲台上面对老师和全班同学,我饱含感情的大声朗读着我的检查:“我的逃课行为是不对的,是自由主义的表现,是极端散漫的行为。以后不论外面是阳光灿烂还是雨点纷飞我都不会再逃课了。请老师以观后效。我要努力学习,天天向上,为早日实现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而奋斗。要为了美好的二零零零年而奋斗。”
抓耳挠腮写的检查没想到这么不经念,检查这东西一短就显得没有诚意。
于是我看了一眼下面想笑又不敢笑的同学,手一挥,面对大家坚定的说:“同学们让我们一起努力吧,为了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为了二零零零年一起努力吧,努力吧,努力吧!”
祝霏咬住上下嘴唇忍笑把脸忍成了一张猿猴。
那场害我们出了洋相的雨一连下了一个星期。
为了早日实现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和迎接二零零零年的到来,更为了避免一个星期写两份检查丢两次人的可能性。我和祝霏一个星期没有逃课。
最多也就是站在窗边赏赏雨,上自习课时看看张爱玲林语堂,或是站在走廊上碰见有男生在楼梯间疯打,便赌十块钱看谁会赢。如果有的班级在操场上上体育课,便象下注赌马一样下注到长跑,引体向上等项目中。
天放晴的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天蓝云白阳光好。逃课似乎成了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
我和祝霏决定爬到附近一所大学校园里的一栋十三层的教学楼的顶楼平台上面晒晒太阳。
那栋教学楼顶楼上的平台不仅又大又宽而且还可以看得很远。
在这雨后初晴的天气里,十三楼楼顶上大大的沐浴在阳光里的一片平台使得我们十分向往。
没想到上去以后,通往平台的那扇小木门却打不开。
木门上有个小窗口,比人的脑袋大一些,没有装玻璃。
我对祝霏说:“你把我举起来。”然后我把脑袋伸进那个窗口向下望。
“有个大的插在地里的那种插销,可能被插起来了,我的手够不着。”在我被放下来之后我们积极开动脑筋想怎么样才能把那个插销拔起来。
“有了。用什么东西把它的柄勾住往上拉不就开了吗?”
“问题是用什么呢?”
祝霏比较幸运,没有穿皮带。我只有解下自己的皮带,弯成一个勾,说:“来,再把我举上去。”
当我正涨红了脸,披头散发,喘着粗气,伸长手臂第五次试图用皮带将那个该死的插销柄勾起来的时候,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奇怪的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你想进来是吧?”
我愣了几秒钟,缩回了拿着皮带的手,再把头从窗口缩回来,祝霏放了我下来。
门开了,他看着我说:“进来吧。”
我怀疑那一个月我笑的比我生下来以后所有笑过的笑都多。
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脸上肌肉发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腹肌疼痛……甚至时常被周耕逗得笑得蹲在地上长达十五分钟起不了身止不了笑。
笑着笑着就知道了他家里环境不好,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知道了他是一个国营塑料厂的工人,每天上班得弄得一身是油,知道他以前曾经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嫌他荷包不暖和吹了。
还知道那一年他二十二,比我大六岁。
周耕偶尔来我们学校接我放学,骑着他的大黑二八自行车,慢慢的在我学校附近一圈又一圈的转悠直到碰到我为止。
然后我们一起走一走,说说话,笑一笑。
因为要上班他来的次数不多,而我因为不可以太迟回家所以我们一起走的路也不多。
老师和同学不是没有看到过,但那时已如他们所期盼的,初二有个女生真的大了肚子,而学校里谈恋爱的已经多如牛毛,他们早已不把一男一女并排走一走当一回可以嚼舌根的事儿了。
我们两个乐得悠闲自在的在路上走了又走,走了又走。
时间就这样从那条连接学校和我家的种满了法国梧桐树的路上一天一天来来回回的滑过去了。
我上高二的时候周耕所在的国营塑料厂亏损严重,发不出工资,数百人下岗。于是周耕就来得更频繁了,但我还是没有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的自由。
周耕花了五十元钱给我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黑色的二六女式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我骗家里人说是同学的,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又说同学买了新的了,旧的不要了,二十元卖给我了。
于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了我的飞车生涯。
周耕还送过我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我已经忘了是他一百八十元买的还是三百元买的了。
是我和他一起去挑的。周耕去付钱的时候卖项链的小姐对我说:“你男朋友长得蛮不错的。对你又好。”当时我真的是甜甜蜜蜜得意洋洋。
当周耕帮我把项链戴上的时候说:“我现在的条件也就只能给你买条这么细的了。以后你有了很粗的项链不想戴它了也别把它丢掉,就念在当年是我倾其所有为你买的份上。”
当时我很感动。连买项链时商场开的收据都用美丽的彩色纸包好封了起来,放在妥当的地方。
我会清楚的记得这两件事是因为那辆车和那条项链是周耕唯一送过我的两样东西。
那辆车风里来雨里去毫无怨言的一直陪伴我至大三,带给了我很多方便。
那车我一直骑到大学三年级。后来停在宿舍楼下给人偷了。
而周耕送我项链时讲过的话算是交往中他对我讲过的最“甜言蜜语”的了。
那条项链后来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既然人已经非了,物是不是都没有太大关系了。
当初那条项链上所包含的情意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不过是一条项链罢了。
周耕下岗以后经济上出现了极大的困难。我有一些过年时父母亲戚给的压岁钱,和平时一点点的零花钱。
既然已经是这么好的哥儿们了,就有钱大家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
就在我积攒的压岁钱彻底花完的时候。周耕忽然兴奋的对我说他和两个朋友一起在武汉大学里面搞了一个酒吧。
“你知道大学生的钱是最好赚的。”他兴奋的不能自已滔滔不绝。
“那两个合伙的是什么人?”
“朋友啊!一个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一个是武大里面的太子党,他爸是武大里面的大头头。”
“大头头?有多大?校长?”
“不是校长,反正蛮大蛮大。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小丫头片子哪里懂得这些。”他皱起眉头不耐烦起来。
“不是啊,生意好做伙计难搭,你要小心。另外你哪里来的钱做生意?”
“找我妈要了两千块。”他露出极为不屑和我谈这些的表情,说:“小丫头,懂个屁。”然后就转了个话题。
周耕总是喜欢叫我做小丫头,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扎着马尾辫背着书包骑着辆破自行车晃晃悠悠夏天喜欢吃街边卖的西瓜冰淇凌冬天喜欢吃烤羊肉串炸鸡翅膀的小丫头。
那酒吧的名字奇俗无比,小小的一个门面用小尖彩色灯泡围出“随缘吧”三个字,我曾经建议改成“随钱吧”可能还更吸引人一些。
里面装修简陋,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大学生过年过节布置教室寝室的小灯泡满满的挂了一屋子。
又有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比纸还薄的木板凳子东两个西三个的到处摆着。有的座位与座位之间隔着薄木板充当隔间。
吧台里面倒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洋酒瓶子,里面还有酒。周耕说是从收破烂的老头那里买来的,照着原来里面酒的颜色用自来水加了颜料调配出来的。
怕万一有人要酒时拿不出来,酒柜里也放了几瓶真的洋酒。但周耕说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封的。即使开了封也要用水再兑回来。
每次去那个酒吧,里面总是有许多男女堆了一屋子,却都不是来消费的,都是朋友或是朋友的朋友,仿佛那里是一个不收钱的公用厕所,可以随进随出的。他那两个合伙人的行踪更是飘忽不定。
几只喇叭吊在墙上放着温兆伦的:“你你我我随缘曾邂逅……”一遍又一遍,没的糟蹋了一首好歌。
周耕做了生意比不做生意还清闲,开了店比没开店还拮据。
那个夏天他几乎天天在放学的时候来接我,然后我们一起骑车在武大里面乱转一直转到太阳完全下山了才回家。
那一阵子我父母下班晚,回家时看见我已经到家了,从不起疑。
星期六星期天更是疯得没边了,武大后门通向东湖和墨山,我们又游山玩水的把这两个地方玩得比自己家还熟。
周耕发现东湖边有一块人迹罕至的地方,在那里下了网捞鱼,有时还真能弄上来一条两条的。他弄鱼的时候我总是在岸上吃冰棒啃西瓜。
一个夏天下来,两个人晒的煤球黑。
接触得多了,我渐渐发现周耕有着许多这样那样的缺点。其中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的不守时和不用脑子想问题。
他时常无缘无故的迟到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害得我时常站在学校附近目送整个学校的师生离开。而他的借口是没有手表所以不知道时间。
在有一天我等了他一个半小时以后终于忍无可忍的和他大吵了一架。我说连我们学校的初中生都有手表你为什么没有手表。他连连说弄一块弄一块。
第二天他果然弄了一块手表来,是他外甥的电子表,按下去会自动报时的。他管它叫会说普通话的手表。
这之后果然准时了一段时间。结果那块表被他小外甥哭闹着要了回去,我便又不得不时常目送尊敬的老师和亲爱的同学了。
在吵了几次架之后,他总算把每次迟到的时间控制在半个小时以内。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阴云密布,眼看就要下大雷雨了。我和祝霏正急匆匆的准备骑了车往家赶。
周耕骑着他那二八车嘎知嘎知的笑嘻嘻的停在我们面前,兴奋的手舞足蹈:“我弄了一条大鱼!和以前不一样。这次是一条真正的大鱼。我买了点菜还有啤酒。到我那儿去吧。没人。咱们弄菜来吃。”
我和祝霏话也不说,立即改了方向向武大骑。我回头叫了还在原地乐呵呵的看着我们的周耕一声:“走啊?看不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
周耕得意洋洋的一边蹬地上车一边说:“不会的不会的。我看这雨一两个小时下不来。”
在我们才骑了三、五分钟之后,一道闪电直直的铺在天上,紧接着一声响雷又在我们头顶上炸开来。
“啊……”我和祝霏叫了一声之后骑得更快了。雨哗的一声下了下来,又大又急。
“啊……”我们张大嘴巴连绵不绝的长啸着,仿佛这样脚下就可以踩得更快一点。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在大雨中长啸着,大笑着,疯狂的向前骑着。
我和祝霏竟然错过了那个小小的门面。在我们还在低着头向前拼命猛踩时,周耕在后面叫我们:“你们两个还没骑够还没淋够是吧。”
我和祝霏回头看远处推着车站着的周耕,立即转了头叫笑着骑回来。
养在脸盆里的活鱼被周耕杀了红烧了,塑料袋子里的菜被我和祝霏炒好了放在几张凳子拼起来的桌子上。啤酒也开了,炒菜的油烟排不出去呛得我们三个人轮流探头去门外猛咳。
屋子里有点漏雨,周耕用三个搪瓷缸子接着。屋外大雨哗哗的下,屋里面滴滴嗒嗒的响。
我们三个淋雨淋木了,进了屋半天还缓不过神来怪异的觉得自己还一边在外面雨中淋着骑车一边挥舞着大锅大铲炒菜。
我们三个人的笑声叫声估计十八里开外也听得到了。
很快我和祝霏就喝多了,不管好笑不好笑的事就哈哈大笑个不停。
周耕喝水磕了牙我们哈哈大笑,祝霏吃鱼卡了喉咙我们哈哈大笑。我说我忽然发现周耕长了一张娃娃脸周耕以为我骂他王八脸我们哈哈大笑。
我们前仰后合几次差点掀翻了那张拼凑起来的桌子,结果这又给了我们笑得更加厉害的理由。
我们哈哈大笑,屋外哗啦啦的雨声似乎也成了我们的笑声,绵延不绝,铺天盖地。
那时是多么快乐的时候,我们是如此的容易发笑容易快乐容易满足。
[搜狐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