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猫的花样年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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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6-10 10:36
作者： 易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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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猫大毛投奔我家足足有3年了，在小毛长成大毛的漫长岁月里，我对它实在是心怀愧疚。
从小到大我家几乎没断过小动物的足迹，从金鱼、兔子、金丝熊到猫狗，海陆空都集齐了，最高记录是鹦鹉、乌龟、葵鼠和猫同挤一屋檐下。小动物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般金鱼因基本饲养知识错误不出一月就香消玉陨；兔子的生命也很脆弱，唯一养过一次就冻死在乍暖还寒的初春；金丝熊夫妻生命力很顽强，但有极强的独立自由意识，多年前的某夜双双咬开铁丝笼纵身跳下了阳台（就像肖申克的救赎）；就连巴西龟也养一个失踪一个。猫有九条命，自然是很耐养的，却也留不长久，原因是猫在幼年期纯真无知憨态可鞠还可随意携带，大了就有性格了，样子不可爱了，不容易携带了，特别到了青少年期，逢春夏之交那一声高似一声的哀鸣是动猫心魄催人抓狂，非得赶快嫁了或是送老鼠多的亲戚家里服役才能耳根清静。真是猫大十八变，越变越孬样，于是乎我家便由来只有小猫笑，没人听见老猫哭。
但自从大毛来我家后，家里打破传统，一养就养了三年，而且一直没有想养其它动物的欲望了。大毛是一只白底黄色斑纹的公猫，猫妈是北京猫，猫爸不知哪里的，我家从不看重猫的出身，它来路不明的血统毫不影响我对大毛的喜爱，因为它具备了一只优秀宠物所应该具备的全方位多角度的优点：按时按量进食，自觉去洗手间方便，静如乖巧小兔，任人抓捏掐揉百般蹂躏保持低眉顺眼，活泼起来上蹿下跳满屋子疯跑显示出其旺盛的精力；不爬它不应该爬的地方，不碰我窗台的鱼缸（这可能和里面一条鱼长得很丑有关），也从来不撕咬当天的晚报；平时我一声“喵喵~~”它必定一路小跑过来充满希翼地望着你，狡黠的目光洞察你是要给鱼它吃还是在骗它。而且大毛从小到大除了体积按比例膨胀外，傻傻的样子一点没变。
它还有很多地方值得称道，如：每到下班时间，楼下过道铁门“哐当”一声，上楼脚步声起，它就知道是谁回来了，颠儿颠儿跑去门前等着，接受它的耳鬓厮磨成为回到家的必然程序；家人生病时，它懂事地去舔病人的手指，乖乖地趴在床前哪儿也不去，软棉棉的叫声甚至能舒展病人额头的皱纹。
还值得一提的是它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本色。这里有必要对它的日常行为作一番啰唣的描述。大毛的食盆一向放在厨房阴暗的角落，跟堆地上灰头土脸的胡萝卜大葱蒜头融为一体，大毛就餐的时候总会契而不舍地用爪子拨拉那小瓷碗，直到离开葱蒜胡卜一定距离才开始进食。我把鱼什么的扔在地上，它除非太饿一般不碰，非要正经拿小碗装着才会去扒几口。这种细节被我看在眼里，总联想起旧时代落魄的知识分子，在清贫中把泛白的中山装穿得笔挺风纪扣扣得严实来显示他不可怠慢的尊严。等我一起身盛饭，它便马上跳上我的座位，下巴搁在桌沿上，以示猫权应和人权受到同等对待。
大毛很爱干净，虽然妈妈每星期都给它洗1个小时的豪华澡，它仍然以每半天梳理一次毛皮为乐事，那湿答答的舌头把毛舔得好像汉奸三七分的头发，不知道这是不是君子猫的审美标准。
它不怕大人，却很怕小孩子，充分体现了它不欺弱小的风度。爸妈的同事来作客，哪个以为坐了几分钟互相适应了味道，就可以培养起无拘无束的人猫关系从而可以抱它的，它必定毫不客气一爪过去给人家留下个美丽的印记。但有学龄前儿童来我家玩，它绝对第一时间飞奔到我房间的衣柜下躲着。有一次爸几个同事来拜访，一次捎上了三个幼儿园级别的小孩子，我在开门迎客的刹那，眼角瞟到大毛黄色的尾巴没入我的房间。端茶倒水的一番折腾，终于可以回房间揪出大毛，寻遍每个角落都找不着，一看衣橱的门微开着，我暗叫一声不好打开门一看，果然，大毛可怜巴巴地躺在我新买的一次还没穿过的U2对襟小褂上，拖出大毛后衣服上的猫毛历历在目。幼儿园小孩不知怎的知道家里有猫的存在，大吵大闹死活要抱它，其爸妈们也在一边帮腔，我只有当帮凶把它硬扯到大厅，大毛平日的虎威都不见了，浑身颤抖闭着眼睛软软地贴在地上接受小孩子搓面般的爱抚，神情就似祭坛上的羔羊。一小男孩用拙劣的手法倒提起大毛，在我奔去抢救大毛前，大毛已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把小孩吓蒙了，趁着他松手的当口，大毛马上爪底抹油再次溜到不知哪去了。
对大毛，我们给它温暖舒适的猫窝，荤素搭配的营养猫粮，唯独对它的感情生活未尽主人职责。据说猫一岁相当于人7岁，那他现在是正当壮年了，不找对象也得找个朋友排遣寂寞吧。由于我家住在四楼，没有一方小院给它散步咏凉天，而且由于其差劲的方向感和附近存在一家卖猫肉的餐厅，我们从未敢放它出家门和猫朋狗友啸聚。于是大毛总是孤独地伏在阳台上，耳朵贴着瓷砖听卡车碾过马路的声音。水泥森林里疏远的人际关系也影响到了猫际关系。20米外另一栋住宅6楼的窗台，总趴着只懒洋洋的虎纹猫，两猫有空就长时间地对望，漠然的眼里隔着天涯的距离。
在我们严格的看管教育下，大毛的青春期得以平稳过渡。在这段一般猫儿都烦躁不安蠢蠢欲动的时期里，它难得地显示出了不合年龄的稳重和顾全大局，不吵不闹不上吊，并成功地把兴趣集中到对花花草草闲情逸志的培养中。可怜花草们被它咬的咬抓的抓，普遍落得个残花败柳的下场。
然而大毛当然是有感情生活的。在大毛一岁半的时候，妈妈的同事因为要全家出国旅游，把她家的一只猫送来我家寄养。该猫是只温顺的纯白小母猫，叫粉粉，一到我家就受到全家的欢迎，它不认生，乖乖地躺在我的手心儿里软软地叫，但对大毛，可一点也不客气，一见它就跳下我的手心，竖起全身的毛低低地吼，大毛被这叫声挑动起对峙的本能，跳下沙发也摆起架势，眼里却是一片茫然，显然它是第一次见到怒发冲冠的小母猫（它会不会在低吼里夹着猫语说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啊？），两猫就这么在“咕噜咕噜”的响声中保持僵硬的姿势瞪着对方，妈妈紧张地观察了半天，终于局势稍有缓和，大毛可能在对峙中突然找回了饿的感觉，走到一边找饭碗去了。妈妈马上抱开粉粉，抚摸它的背帮它放松情绪。当晚，两只猫没再正面冲突，但也互不理会对方，这正中妈妈下怀，因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粉粉的主人没打算要养一窝小猫，所以在妈命令下，全家对大毛密切监视，绝不给它机会太接近粉粉，晚上也把大毛和粉粉锁在不同的房间里。当天我在睡梦中还听到小母猫嗓子里低低的呼噜声，只是大毛的房间一直悄无声息。
此后我在学校为考试忙得晕头转向，电话里妈妈说两猫相安无事各玩各的，似乎都当对方透明，于是几天无话。
考完试当天我回家避暑，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大毛和粉粉离开一米躺在地上享受空调。当我把目光从盯了1小时的《长恨歌》前移开，我惊讶地发现大毛站了起来，走过去轻轻地舔粉粉的毛！粉粉似乎没有抗拒的意思，在地上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叫了一声，看来它很享受呢！它们什么时候发展起地下情了？这阶级斗争新动向值得严重关注！经仔细观察，大猫对粉粉的关心终于纸包不住火：除了舔毛这种基本见面礼，大毛还爱用它变得温柔的声音轻轻呼唤粉粉，有事没事就长时间互相闻对方的味道；粉粉闹小家子脾气大毛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晚上吃饭时，大毛非常有风度的把饭留给粉粉先吃，自己在一边乖乖坐着。从那以后不知是我注意观察了，还是它们想既然恋情已被发现就不用遮遮掩掩了，两只猫公然嬉耍打闹，共玩一个毛球，同吃一份猫粮，并发展到频繁互蹭鼻子互咬尾巴的阶段。我倒是饶有兴趣想看看事态怎么发展，本来要把这段恋情扼杀在萌芽阶段的妈妈，也被我说服，说“让它们玩玩吧，但你还是要看紧大毛”。于是乎，两只猫除了晚上还是要分开关着，白天便明目张胆地打什么骂什么，由于没了封建家长的阻挠，道德舆论的谴责，这段爱情流于庸俗，失去了悬念，我也就不赘述了。
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常开，月有阴晴圆缺，猫有悲欢离合。3个星期后粉粉的主人回来了，粉粉如天要下雨般终究要走了，那天来得突然，猫主人一个电话过来紧跟没半小时就出现在我家门前，他夫妇俩都来了，还拎了个工具箱似的猫笼子，和妈寒喧没几句就直奔主题，提起粉粉装进了猫笼子，再寒喧几句就登登登下楼开车绝尘而去。大毛没有见过离别的场面，根本不知道这是和粉粉的最后一面，在一堆陌生人中它可能觉得不自在，溜到一边啃中午的玉米去了。等它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回来时，粉粉已离咱家起码十几公里了。
到了第三天大毛可能才明白了这个事实，整个猫都萎靡了起来，懒洋洋地就会睡。而我那时，却因私事无暇顾及它的心理变化。我实在是个糟糕的主人呀！人的能力实在小得可怜，我连自己的事都弄得一团乱麻，还怎么当它的心理医生呢？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惊人的消息是，两个月后粉粉的主人很客气地打电话过来说粉粉怀了小猫了，我纳闷极了，在我眼皮下怎么就一直没发觉呢？
一直到现在，大毛都再没有试过和其他猫一起同玩同吃同住了。和粉粉相处的3个星期成为一段空前绝后的记忆。庸俗的爱情故事由于其不再回归，其意义就变得沉重了起来。
都说爱情能让人变得年轻，那是否缺乏爱的人心态会过早步入中老年？大毛今年以来一直精神不见起色，它的胡须由刚劲有力的三道杠变成向下弯曲的蟹爪状，随便碰它一下它就顺势倒在了地上。傍晚里，它伸开四肢躺在阳台的过道上，穿堂风吹着它弯曲的胡子，眼睛里的光也随着消退的晚霞变得黯淡，我用玩具老鼠逗它它也不理会，我感觉它真的开始老了。
有时我看着它吃完我自以为慷慨施予的三文鱼后恢复漠然的神态，会悲哀地觉得它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它曾经一点全心付出的热忱也随着粉粉的离开消失了。在它的猫心里，是否烙下了一个永久的遗憾？是否藏着一个孤独寂寞的影子？是否有一个老鼠洞，让它诉说它无法对别人诉说的思念？（真有的话那里面的老鼠怕都得精神崩溃）
我无法处在一只猫的角度来看待它的世界。或许大毛的变化只是因为它老了，无关任何猫。但谁知道呢？它现在就躺在我的膝上和任何猫一样安逸地睡着，而它的内心世界就像花中的真理一样遥远莫测。我用手心抚摸着他柔软的毛，说不清此时谁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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